第 18 章

灯塔的背面

倒置灯塔的黑色正门慢慢打开,门里涌出一片柔和的蓝光。

“涯涯,快进来。”小光的声音从门后传出,“这里很安全。”

涯涯抱着裂成两半的蓝色碎片,没有动。刚才碎片最后说的是“别进正门”,现在两半碎片都已经暗下去,再也没有声音。正门里的话不可能是它新送来的。

一条黑影从门缝伸出,铺成平平的台阶。蓝光照着台阶,每一级都像在欢迎他。

涯涯捡起灰石丢上第一阶。石头刚碰到台阶,黑影忽然向上一卷,把它吞了进去。门里的小光仍在一遍遍说:“这里很安全。”

“假的安全总怕别人先试一试。”涯涯往后退了一步。

正门“砰”地关上。整座灯塔震了一下,塔身裂开一条细缝,几块黑砖从下方掉向天空。蓝色碎片的两半也跟着轻轻发抖,其中一半映出一幅不会动的旧画:灯塔侧面有一扇小窗,窗边画着三块凸出的月牙砖。

碎片裂开后不能再说话,也不能播放完整记忆,只留下了最后一幅画。

涯涯抬头寻找。倒悬的灯塔从他的脚下伸向黑雾深处,正门在最靠近他的塔底,侧面小窗却在更“下方”。要到那里,他得沿塔的外墙往下爬。

他把短绳套住门边石柱,先用力拉三次。石柱很稳。随后,他背对深不见底的黑雾,把脚踩上第一块凸砖。

第一块是方的,第二块也是方的,第三块却像一弯月牙。涯涯摸到月牙砖后,按照旧画向里一按。远处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侧面弹出第二块月牙砖。

“原来不是找三块,是按出三块。”

他继续向下。风从灯塔尖端往上吹,灰烬却朝相反方向飘。涯涯每爬一步,都先用木棍敲砖。第七块砖听起来空空的,他绕开它,伸脚去够旁边的月牙砖。

偏偏这时,腰间的绳子卡进砖缝。他再往下就会被勒住,往上却够不到绳结。

空砖从墙上弹开,露出一只黑色小眼睛。正是石洞里骗他的那一只。它咬住绳子,飞快向外拖。绳子磨过尖砖,断了一半。

涯涯整个人悬在墙外,只剩两只手抓着砖边。脚下——或者头顶——是没有尽头的黑雾。他想从背包拿木棍赶走黑眼睛,可只要松开一只手,他就可能掉下去。

“我不能一边抓路,一边抓它。”

他没有追黑眼睛,而是用膝盖夹住背包,从侧袋抖出一小把灰石。石头被风吹向黑眼睛,噼里啪啦撞在它周围。黑眼睛受惊松口,钻回空砖。

涯涯趁机把断绳绕过月牙砖,打了两个结。他的手臂酸得发抖,第三次才爬回墙面。那块空砖已经合上,黑眼睛却在里面咯咯笑。

“你会学声音,也会咬绳子。”涯涯喘着气,在砖上画了一个眼睛记号,“可你没让我忘记要去哪里。”

他按下第二块月牙砖。第三块在更远处弹出,正好搭到侧窗下面。

侧窗的玻璃黑得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。涯涯把两半蓝色碎片拼在玻璃前,旧画里的蓝光照出一个小小月牙锁孔。他没有用心钥匙或水钥匙硬开,而是把问号小芽靠近锁孔。

小芽只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变成钥匙。玻璃上浮出一行倒着的字:“从背面看。”

涯涯歪过头,还是看不懂。他忽然想到整座灯塔都是倒的,便把装着小芽的袋子移到玻璃背面。可他人在塔外,根本够不到窗内。

“窗子的背面,不一定在里面。”

他拿出一小片镜子,让镜子对着玻璃。倒字在镜子里正了过来,变成:“愿意看见背面的人,请说出光照不到的东西。”

涯涯想了想:“害怕、难过,还有被关在门外的人。”

月牙锁孔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“还没说完。”他看着自己在黑玻璃中的影子,“也有做错以后不敢承认的事。它们不会因为看不见就消失。”

侧窗无声地向外打开。

涯涯钻进去,落在一面倾斜的天花板上。灯塔里面没有楼梯,只有一层层倒挂的房间。桌椅粘在头顶,熄灭的灯挂在脚边,墙上的指路箭头全朝上。空气里既有蓝光方块暖暖的味道,也有黑雾湿冷的气味。

“小光!”他压低声音喊。

塔内深处传来三下敲击:两下快,一下慢。

那是小光以前催他搭桥时常敲的节拍。

涯涯也在墙上敲了两下快、一下慢。对面立刻回了同样的节拍,没有说“这里安全”,也没有催他快走。

他循着敲击来到一条倒着的走廊。走廊中间横着一条黑色裂缝,裂缝两边各有一扇蓝门。左门写着“小光”,右门也写着“小光”。

心钥匙的暖黄光点跳向右门,可只亮了一瞬就缩回去。右门后没有害怕变成的假影,却不一定关着真正的小光。

涯涯分别敲门。左门后回答两快一慢;右门后也回答两快一慢,连轻重都一样。

黑眼睛从天花板的砖缝探出半个身子。原来它一路跟来,学会了敲击。

涯涯没有再敲。他把两半蓝色碎片分别贴在门上。左边那半没有反应,右边那半却亮出一条细线。不是因为碎片恢复了力量,而是门后有同样的蓝光照进裂口。

“右边。”

他推门,门只开了一条小缝。里面一根黑藤正缠着门把,越推越紧。黑眼睛从上方扑下来,撞飞左边碎片。碎片滑向走廊裂缝。

涯涯一手抵住门,一手扑向碎片,结果两边都差一点:门重新合拢,指尖也没够到碎片。

碎片在裂缝边摇了两下,掉了进去。

“不!”

涯涯趴到裂缝边,只看见那半蓝光越落越远。他想马上跳下去找,可右门里又传来三下敲击,这次最后一下越来越弱。

救碎片,还是先救小光?

他握紧剩下的一半。碎片保存着过去,非常重要;可小光正在门后,不能等。

“我先救现在能救的人。”

涯涯把剩下的半片插进门缝,卡住门板,再将硬木条穿过黑藤圈,转动木条。黑藤像绳子一样被一点点卷紧,从门把上松开。第一根硬木又裂了,门缝突然夹回,差点压住他的手指。

他换上最后一根硬木,把水钥匙贴到黑藤根部。小水滴只挤出一滴凉水,藤根短暂缩小。涯涯趁这一瞬猛转木条,黑藤终于脱开。

蓝门向里弹开。小光被关在一个倒挂的玻璃笼中,身体上的黑点已经连成一大片,蓝光只剩薄薄一层。它看见涯涯,先高兴地亮了一下,又马上喊:“别站在那里!”

涯涯脚下的地板裂开。他抱住门框,整个房间向旁边翻了半圈。玻璃笼从天花板滑向黑色裂缝。

涯涯甩出断绳,绳圈套住笼角,却被笼子的重量拖得向前滑。他的鞋底擦过地板,离裂缝越来越近。

“放手!”小光喊,“你会一起掉下去!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来练习放手的!”涯涯咬住牙,把绳尾绕过门框。他取下背包,将里面剩余木块全倒出来,飞快搭成三角支架,顶住门框和绳子。支架第一下向左歪,他立刻补上一块横木。绳子的拉力被分到两边,终于停住。

涯涯趴在地上,一点点把玻璃笼拉回来。他的手腕红印重新发痛,掌心全是汗,可笼子终于撞上门边。

“水钥匙,帮我最后一次。”

小水滴在钥匙里抬起头,找出玻璃角落一条藏起来的冷水缝。涯涯把钥匙贴上去,水缝结成细白线。他用木块沿白线轻敲,玻璃“叮”地裂成几块,落地后化成了没有尖角的灰沙。

小光扑进涯涯怀里。它比以前轻了许多,身上的蓝光一闪一闪。

“你真的一个人来了。”小光说。

“路上不是很威风。”涯涯给它擦去灰,“我被门夹了手,还差点被一只眼睛骗了三次。”

“那只眼睛叫灰眨眨。它不坏,只是影子方块裂开以后,常常把别人的声音捡来玩。”小光望向裂缝,“它以为只要学得像,就会有人陪它。”

天花板缝里的黑眼睛听见自己的名字,停了一下,没有再扑来。

整座灯塔突然发出低沉的断裂声。一道新裂缝从墙角穿过蓝门,继续伸向黑雾。裂缝里传来很多声音:无色村民的害怕、阿灰在雷声中的哭喊、村长爷爷最后一次砌砖的闷响,还有小光被抓走时的呼救。

“灯塔为什么会裂?”涯涯问。

小光把微弱的蓝光照进墙缝。里面不是砖,而是一层层挤在一起的黑雾。

“影子方块一直替大家收着不想看见的害怕和难过。”小光说,“被关到下界以后,它又独自收了很久。现在它和下界连在一起,裂缝也连在一起。”

“如果它裂碎了,黑雾就会消失吗?”

小光摇动身体:“不会。没有东西继续托住,积存的黑雾会从所有月背门冲回地面。村庄会失去方向,大家藏起来的害怕也会一起压下来。”

涯涯望着墙里的声音。他想起影子方块抓走小光、夺走村庄颜色,也想起旧记忆里它捧着黑星、被留在门外的样子。

“它受过伤,可它也伤害了别人。”涯涯说,“救它,不等于说那些事没发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小光的蓝光很弱,却没有躲开这句话,“所以它一直不肯见你。”

“那它在哪里?”

灰眨眨从砖缝里钻出来,第一次没有学别人的声音。它用黑色小尾巴指向走廊裂缝——那半片蓝色碎片掉下去的地方。

裂缝深处亮起一点暗紫光。一个布满细纹的黑色方块慢慢升上来。它的一角已经缺失,每条裂纹里都挤着黑雾。

影子方块没有看小光,只盯着涯涯手中的问号小芽。

“你带着水的钥匙,也带着心的钥匙。”它的声音像很远的石头互相摩擦,“可第三把钥匙,不在你的袋子里。”

问号小芽微微抬起。

影子方块终于看向涯涯。

“它在你愿不愿意原谅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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