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你愿不愿意原谅的地方。”
影子方块的话落进裂缝，四周一下安静了。只有黑雾从它身上的细纹里挤出来，像一条条没有声音的小蛇。
涯涯抱紧虚弱的小光。小光轻得像一个空纸盒，蓝光贴着身体一闪一闪。它身上那片黑点没有缩小，反而随着影子方块的声音轻轻抽动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涯涯说。
问号小芽猛地向下一弯。影子方块的一角也抖了一下。
“你把小光抓来，关进玻璃笼。”涯涯继续说，“你还夺走无色村庄的颜色，让大家害怕地面上的光。我不能因为你告诉我钥匙在哪里，就马上说没关系。”
影子方块身后的暗紫光变冷了。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救小光，也弄明白黑雾为什么会冲回去。”
“弄明白以后呢？”
涯涯没有回答。他确实不知道。若不救影子方块，黑雾会冲回地面；可若救了它，那些被伤害过的人会不会觉得，做错的事一眨眼就被擦掉了？
脚下忽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裂缝向蓝门爬近了一格，一团黑雾喷出来，把走廊的指路箭头全染成黑色。箭头同时转动，东倒西歪地指向不同的门。
小光在涯涯怀里小声说：“先离开裂缝边。”
涯涯点点头。他把小光放进背包上方，用软布垫住，再用断绳把背包系在胸前。灰眨眨从砖缝钻出来，学着他说：“我不愿意，我不愿意。”
影子方块转过身，慢慢沉向裂缝。
“等等！”涯涯喊，“我不愿意原谅，不等于我不愿意听。”
影子方块停住了。
它没有回头，只从缺掉的一角落下一小片黑屑。黑屑碰到地面，变成一串湿湿的脚印，通向走廊深处。
“那就走一遍我走过的路。”它说。
涯涯跟上脚印。每扇蓝门后都传出不同声音：有人笑，有人哭，有人说“别怕”，还有人急急地说“把不好看的东西藏起来”。灰眨眨听得高兴，一会儿学笑声，一会儿学哭声，差点撞进一扇突然打开的门。
门里没有房间，只有一股很重的黑气。黑气卷住灰眨眨的小尾巴，把它往里拖。
涯涯抓住它，鞋底却在斜地板上直打滑。他把仅剩的半片蓝色碎片塞到门缝下。碎片不能说话，也没有恢复记忆，只用硬边卡住门。涯涯腾出手，将断绳套上墙边的倒挂灯钩，拉着灰眨眨退回来。
黑门“砰”地合上，半片碎片被震出一道新的小裂纹。
灰眨眨缩成一颗小黑点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学着小光的声音说：“谢谢。”
“这句是你捡来的，还是你想说的？”涯涯问。
灰眨眨眨了两下眼，没有回答。
这次小挫折让涯涯不敢只跟着脚印走。他每到一扇门前，都先丢一颗灰石试探，再看黑脚印是不是从门下继续伸出。第三扇门没有吞石头，脚印却停在门口。
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白房间。墙壁白得刺眼，地上只有一只黑色盒子。盒子里挤着许多黑色小星星，它们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细的呜咽。
影子方块站在盒子旁。它比刚才更矮，像被什么重东西压着。
“以前，大家会把不敢说的话交给我。”它用一角碰了碰盒子，“怕黑，怕走丢，怕别人不喜欢自己。心方块把话听清，水方块让眼泪流走，光方块照着回家的路。我把剩下的黑星收好，等它们变轻。”
盒子里浮起一幅旧影子。小小的影子方块在灯塔里来回奔跑，接住从村民胸口掉下的黑星。有人拍拍它，也有人对它说谢谢。
旧影子很快变了。灯塔外刮起大风，白门合上。影子方块在门外拍门，怀里的黑星越堆越高。
“门里面的人说，只要看不见影子，灯塔就会永远明亮。”影子方块说，“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唱歌。我喊到没有声音，也没有谁回来。”
小光的蓝光暗了一下。涯涯想起蓝色碎片里的旧记忆。村长爷爷最后压住开关、砌上白砖，这部分他已经知道。可旧记忆没有告诉他，白门关上以后，影子方块还在那里等了多久。
白房间的墙一层层变暗。盒子里的黑星越积越多，最后满得盖不上盖子。
“我先把它们塞进下界的石头，又塞进河底。”影子方块说，“可是新的害怕还在来。门里的人不肯听，门外也没有地方放。我开始想，如果他们也失去光、颜色和方向，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所以你抓走小光？”涯涯问。
“我让它也在黑暗里等。”
小光在背包里颤了一下。
涯涯立刻托住它。“等待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。”
影子方块的裂纹里冒出更多黑雾。“你不是来听的吗？”
“我在听。”涯涯站到它和小光中间，“可听见你的难过，不代表我不能说你做错了。小光不是当年关门的人。无色村庄的居民也不是。”
白房间猛地晃动。黑星从盒中飞出，围着涯涯打转。每一颗都在喊：“没人回来！”“让他们也尝一尝！”“把光关掉！”
声音越挤越响，涯涯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心钥匙在衣袋里急跳，暖黄光却被黑星压成小小一点。水钥匙里的水滴也趴着不动。
他可以捂住耳朵跑出去，也可以顺着影子方块的话说一句“我原谅你”，也许问号小芽马上就会长成钥匙。
涯涯摸到心口的小袋。小芽在里面发抖，却没有发光。
“假的原谅，也是在把不好看的东西藏起来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捂耳朵，而是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黑星，一颗颗放回盒子。第一颗很轻，第二颗像湿石头，第三颗烫得他缩回手。涯涯吹了吹手指，又用软布包住它，把它放进去。
“你等了很久，我听见了。”他对影子方块说，“你很孤单，也很生气，我也听见了。可小光受的伤、村庄失去的颜色，都不能被盖起来。”
影子方块盯着他。“那你要我怎么办？”
“先别再把痛丢给没关门的人。然后和我一起把冲出去的黑雾收回来。等回到地面，你要让小光和村民自己说，他们需要你做什么。不是我替他们一句原谅就算完。”
“他们不会让我回去。”
“也许不会马上让你回灯塔。”涯涯说，“村长爷爷也不能只说一句对不起。做错的事，要一点点补。”
小光从背包边露出一点蓝光。“我还没有原谅你。”它说，“可是我不想让你裂碎。那不是因为你做得对，是因为消失不能把错误补好。”
影子方块第一次正眼看向小光。它张了张口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盒子里最重的黑星忽然落回底部。房间里的吵闹小了一些。涯涯心口的问号小芽慢慢抬起，顶端鼓出一个黑色花苞，却仍没有开。
“这就是第三把钥匙吗？”小光问。
“还不是。”涯涯轻轻托住花苞，“它只是在告诉我们，这条路没有走错。”
影子方块往前挪了一步，像是想帮忙收起剩下的黑星。灰眨眨也叼起一颗最小的，摇摇晃晃飞向盒子。
就在这时，倒置灯塔深处响起一声比雷还沉的巨响。
白房间从中间裂开。墙外不是走廊，而是翻滚的黑雾海。影子方块全身的细纹同时发亮，一道新裂口从它缺失的一角直穿到身体中央。
“别碰我！”它猛地把涯涯推开。
一团黑雾从裂口喷出，顶飞黑色盒子。数不清的黑星像暴雨一样冲向门外。影子方块想用身体挡住，裂口却越撑越大。
涯涯摔在地上，抬头看见黑色花苞上落了一滴亮亮的黑水。
那不是雾。
那是影子方块落下的第一滴眼泪。
而影子方块，正在从中间裂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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