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门越合越窄,影子方块的三根黑线一起被门缝吸了过去。
一根黑线拖着小光向前滑,另一根从山羊顶住的横木下抽走,第三根缠在月亮钟门边。横木失去拉力,裂墙“咔”地歪向大家。阿灰和小铃同时扑上去,用肩背顶住木头。
“涯涯,先把门停下!”阿灰喊。
涯涯挡在白门砖前,两手抓住砖角往外拔。砖块却像长进旧槽里一样,一动不动。冷白光爬过他的袖口,冻得手指发麻。
“让开!”村长爷爷握住涯涯的胳膊,“门只差最后一格。关上以后,黑雾就出不来了!”
“影子方块也出不来了!”
“总比两个世界都被吞掉好!”
村长爷爷的声音很大,手却在发抖。他看见白门后翻动的黑雾,像又看见许多年前的村民围在灯塔下。那时大家也举着快灭的灯,请年轻的他快点想办法。
“我知道关门是错的。”村长爷爷说,“可我更怕再慢一步。要是村子、森林和下界都没了,我拿什么补?”
影子方块没有挣扎。它被白光拉得离地,裂口一条条张开。“也许这就是我该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小光在地上滚了一圈,撞住缠着自己的黑线,“你该补的是抓走我、夺走颜色和弄乱道路。把你再关一次,补不好那些事。”
“可门正在关。”影子方块说。
涯涯看向十二块月牙砖。大家刚刚用一盏盏微光守住它们,钟门才没有继续张大;现在白门虽然把黑雾推回一点,脚下的月牙砖却一块接一块发黑。
“不对。”涯涯说,“黑雾没有变少,只是被挤到更深的地方。”
白门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,像许多害怕的话一起用肩膀撞门。
村长爷爷咬着牙说:“只要把旧灯塔修好,月亮钟还能像从前一样装住它们。”
“那就先试试旧办法到底还能不能用。”涯涯没有继续硬拔门砖,“给我十下呼吸。要是旧钟真的能装住黑雾,我帮您稳门;要是不能,您就得停下来听新办法。”
村长爷爷看着越来越窄的门缝,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大家只有十下呼吸。
涯涯把三色钥匙贴到月亮钟上。黄光照出钟里面的部件,蓝光沿发热的裂缝流动,黑色细纹显出旧日的形状。半空中浮出一座完整月亮钟:十二根钟簧、圆圆的钟盖、正中间的一颗白色钟心。
“缺的是钟心!”村长爷爷立刻说。
他跑到断墙边,从碎砖中找出一块白色圆石。那是旧塔顶掉下来的月亮石,大小正好能塞进钟心的位置。
“我来装!”涯涯接过圆石。
圆石很沉。阿灰和小铃拉住绳,灰翼信鸽把绳穿过高处石环。大家一起用力,终于把它吊到钟面中央。涯涯踩上检修台,将圆石推进缺口。
第一下,圆石卡住了。
他擦掉边沿黑灰,又推第二下。圆石“咔嗒”一声嵌进去,十二块发黑的月牙砖同时亮白。冷白门停止颤动,巨型黑雾也安静了一瞬。
“成功了!”一只小兔欢呼。
村长爷爷抬起旧月灯,眼里第一次有了亮光。“再把门关上,旧钟就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白色圆石突然发出尖响。
三色钥匙映出的旧影还在,可真正的月亮钟早已歪斜。左边缺了两根钟簧,右边的钟壁向里凹,圆石只碰到上半圈,下面留着一道很宽的空缝。黑雾找到了那道缝,一下钻进去。
“退开!”涯涯大喊。
圆石从缺口弹出,撞断吊绳。它没有砸到谁,却沿斜地一路滚过三只蓝水光瓶。瓶子“啪、啪、啪”碎开,蓝光水在砖缝间散成细线。月牙砖熄灭了四块,刚合上的白门也被门后黑雾顶开一掌宽。
黑风卷过检修台。涯涯抱住钟簧,工具袋仍被吹走,里面最后两块硬木掉进裂缝。旧办法不但失败,还让钟门更松了。
“压住月牙砖!”小铃摇响银铃。
伙伴们重新扑向各自的位置。小雪不往高处看,只沿近处白羽飞,把一根根被吹倒的短烛扶正。送种虫趴在碎瓶旁,把暖种放进蓝光水,让散开的水光暂时留在裂缝里。阿灰看着羽毛结,顶住横木,哪怕远处响起像雷一样的撞门声也没有跑。
涯涯跳下检修台。手掌被冻得没有力气,他第一次没抓稳白门砖,砖角从掌心滑了出去。冷白门又向影子方块合拢半格。
“十下呼吸到了。”村长爷爷低声说。
他没有趁机推门,而是看着地上的白色圆石。圆石已经裂成两半,里面不是完整的白心,而是许多被挤紧的黑点。
“这块石头以前就吸进了黑雾。”村长爷爷蹲下来,“我一直以为,只要把每一块砖放回老地方,过去就能重新变好。”
“过去没有变好。”影子方块仍被白光拉着,却抬起缺角看向他,“过去只是把我和那些声音放到了门后。”
村长爷爷闭了闭眼。“我又差点做了一样的事。”
门后的巨型黑雾再次撞来。白门砖向外鼓起,涯涯和村长爷爷同时伸手按住它。
“现在拔掉砖,门会一下弹开。”村长爷爷说,“继续关,影子方块会被拖进去。怎么办?”
涯涯看见白门砖旁还有三个空槽。它们原本都是一样大小,过去用来砌成一面没有缝的白墙。现在第一条槽被蓝光水泡湿,第二条槽里卡着一片黑花瓣,第三条槽被三色钥匙照成暖黄。
“不要拔,也不要关到底。”他说,“把门停在这里。让它不再是一面墙。”
他请村长爷爷扶住白砖,自己捡起断成两半的圆石。两半圆石不能再当钟心,正好可以一上一下卡住白门。阿灰把红线绕过上半块,小铃用银铃的细带绑紧下半块。方帽老人把最后一点蓝光水抹在砖边,防止它发热。送种虫塞进三颗暖种,让石块不会被冷雾冻松。
“还缺中间。”村长爷爷说。
涯涯没有拿白砖去填。他看向影子方块。“这个位置应该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影子方块慢慢收回一根被吸住的黑线。它没有把线藏回身后,而是让黑线穿过白门中间的空处,系在月亮钟的一根旧钟簧上。黑线既不在门外,也不被关在门里,像一条能来回传递声音的小路。
门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:“我怕一个人睡。”
影子方块听了一会儿,把声音送到门外。没有把它吞掉,也没有把它变成攻击别人的黑雾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它说。
冷白门停住了。
它没有完全打开,也没有完全合上。十二块月牙砖只亮了八块,钟面歪着,缺掉的钟簧露在外面。三色光从裂缝间透出,黑线从中间穿过。这是一座不圆、不齐、还有伤痕的月亮钟。
可巨型黑雾不再一下全压向门口。每当里面有一句害怕被听见,黑雾就轻一点点。
村长爷爷松开白门砖,对影子方块说:“我不能要求你现在原谅我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影子方块回答。
“那我先守住这块不完整的门。你累了,就叫我换手。”
影子方块看了他一眼,把一根黑线交到他手里。
大家刚喘一口气,月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。灰翼信鸽飞到高处,侧耳听了听:“地面村庄的路又暗了!黑雾没有全堵在这里,它正从别的裂缝绕出去!”
小雪沿白羽飞到另一侧。它看不清远处,只带回一根被吹黑的羽毛。方帽老人也摸了摸脚下:“下界的熔光河越来越亮。这里若只照地面,下界的路就会看不见;若只照下界,地上的远路又会被黑雾盖住。”
村长爷爷望着歪斜的旧灯塔。“旧塔只有一盏朝远处照的大灯。现在灯罩碎了,钟也不完整。我们拿什么同时照两个方向?”
涯涯抬头看见半块旧灯罩。白天的熔光从它背面穿过,落到很远的月背门;短烛的光从正面照上去,却只落在大家脚边。
一块灯罩,两种方向,两段不同的路。
他刚要开口,巨型黑雾忽然从塔外卷来,把那半块灯罩吹得脱离石钩。灯罩向黑暗深处滑去。
涯涯抓起红线,朝灯罩扑了过去。
“先别让它掉!”他喊,“我想到新灯塔该怎么照了!”
✦ ✦ 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