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黑星躺在涯涯手心里，轻轻发抖。
“今晚，谁能陪我走过没有灯的最后一段路？”
新灯塔刚刚亮起，守夜木牌上的第一个空格还空着。晨风从塔基吹过，牌子晃了两下，像在等一个回答。
涯涯困得眼睛发酸，手心也被绳子磨得红红的。他很想马上回家，钻进自己的小床，一口气睡到下午。可小黑星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，比刚才更轻：“那段路很黑。我每次走到那里，就不敢再往前了。”
涯涯拿起村长爷爷放在石头上的炭笔，在第一个空格里写下两个字：涯涯。
“今晚我陪你走。”他说。
“写了名字，就要真的去。”村长爷爷提醒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阿灰把鼻子凑近小黑星闻了闻。它只闻到一点湿泥和松针的味道。“声音从旧森林那边来。”
小雪飞到木牌顶上，用一边翅膀指向旧森林，又用另一边翅膀指向正在变亮的天空。它的意思很清楚：现在先认路，天黑以后再走。
小光贴着守夜木牌检查了一圈。它仍旧一点也不亮，身体上的黑点也没有缩小。“夜行台的黑星不能全拿走。最多带三颗，还要留人看守灯塔。”
影子方块把最短的受伤黑线收回身体旁。“我可以留在塔下，听月亮钟里还没有找到主人的声音。”
小光看着它。“听见以后先记下来，不许替别人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不是原谅，却是一件清楚的任务。
涯涯和伙伴们先沿着小黑星的气味去认路。晨光照过村庄屋顶，新灯塔的红金远光落在大路上，可走到旧森林边，光线忽然被一排高高的黑松挡住了。
树林里有一条很窄的小路。前半段插着小雪以前留下的白羽，后半段却被昨夜的风吹满湿叶。更远处，一座小木屋只露出烟囱尖。
“就是那里吗？”涯涯问。
小黑星从他掌心飞起，在湿叶上方转了两圈，又停在一块倒下的树干前。树干后面没有白羽，也没有灯，只有一串很小的鞋印。
鞋印走到一半，又退了回去。
阿灰用爪子拨开湿叶。“是个孩子。每天大概都走到这里，再跑回木屋。”
小雪飞上树梢观察。清晨没有重黑气，它看见远处小路旁有三块方石，便用翅膀连指三次。涯涯走近一看，方石上都刻着半个月亮。第三块方石后还有一座旧木桥，桥下的水很浅，却把桥板冲歪了一块。
“新灯塔为什么照不到这里？”阿灰问。
涯涯站到方石上回头看。高松挡住远光，半块旧灯罩无论怎样转，都只能让一小片光落在树顶。若把远光再调低，村庄外的大弯路就会变暗。
“不能为了照这一段，把另一段关掉。”他说，“这就是小黑星说的最后一段路。”
他们用一根红线量过桥板，又在三块方石旁各压下一枚白色小石，免得夜里走偏。涯涯想把一盏大灯挂到树上，可刚举起木架，湿软的泥土就陷了下去。木架一歪，“扑通”倒在湿叶里，溅了阿灰满鼻子泥点。
阿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大灯太重。”涯涯擦掉木架上的泥，“而且那孩子需要的不只是远处有光。小黑星问的是谁能陪他走。”
他把倒下的木架拆成四根细木条，装进背包。白天的准备做到这里，大家回到新塔轮流休息。村长爷爷守远光瓶，小光盯着瓶口的细纹，小雪在近处补回被风吹倒的白羽。影子方块坐在月亮钟边，每听见一句不清楚的害怕，就在地上放一粒黑石，不猜名字，也不急着把声音变成星星。
太阳落到黑松后面时，涯涯醒了。
他用四根细木条做成一个小方框，四角绕上旧红线。方框中间没有放火，也没有放熔光，只挂着三颗愿意同行的小黑星。暖种在底下发出一点黄光，裂灯碗的一小片冷石挡住风。
这盏灯不亮远处，只照脚前两三步。
“叫它守夜灯吧。”小铃说。
涯涯把守夜灯提起来。黑星在方框里轻轻碰撞，发出“叮、叮”的小声。
小光绕灯检查一圈。“红线结太松。”
涯涯重新打结。
“冷石片歪了。”
涯涯垫正冷石。
“还有，”小光停了一下，“你困的时候会忘记看脚下。别只顾着提灯。”
“灯光检查员，我记住了。”
天全黑后，涯涯、阿灰和小雪来到旧森林的小木屋。小黑星先飞进烟囱，又从门缝钻了出来。木门慢慢打开，一个戴绿色方帽的小男孩探出头。他的个子比涯涯矮半头，背着一个装蘑菇的小篮子。
“是你在求助吗？”涯涯问。
小男孩点点头。“我叫木木。奶奶住在桥那边。我白天给她送蘑菇，可照顾生病的小羊耽误了。天一黑，我就不敢过最后那段路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木木望向高松下面。“怕桥下有东西，也怕灯灭了以后，只剩我一个。”
涯涯没有说“那里什么都没有”。他把守夜灯提到两人中间。“我也怕黑。我们先走到第一块方石。要是害怕，就停一下。”
阿灰和小雪没有走到最前面替他们开完所有路。阿灰跟在后方闻湿泥，小雪只在看得清的近处白羽之间飞。涯涯和木木一步一步走进黑松下。
第一块方石到了。木木的手抓紧篮子。
第二块方石到了。树枝在头顶“沙沙”摇动，像有许多小脚跑过去。
走向第三块方石时，一阵冷风突然从桥下钻来。守夜灯里的暖种闪了两下，灭了。三颗小黑星挤到一起，光一下缩成豆子大。
木木转身就跑。
涯涯也吓得后背发凉。他想抓住木木，却踩上湿叶，脚下一滑，膝盖撞在方石边。守夜灯脱手落地，冷石片滚进草丛。
“灯坏了！”木木喊。
“先别跑！”涯涯忍着膝盖的疼，趴在地上摸红线，“我也很怕。可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块方石都在，我们没有丢路。”
阿灰没有扑上来拖走木木，只用尾巴挡住他后退的脚。小雪落在第三块方石上，展开左翅，再收起左翅，重复三次。那是白天约好的记号：桥就在前面。
涯涯找到守夜灯。冷石片不见了，风正从空方框里穿过，三颗黑星才会挤成一团。
他摸到背包里的蘑菇篮盖。“木木，可以借我一小片硬树皮吗？”
木木的手还在抖，却从篮子底下抽出一块方方的树皮。涯涯把树皮卡在迎风的一面，再用散开的红线绕紧。树皮没有冷石结实，却把风挡住了一半。三颗黑星慢慢分开，暖种也重新冒出黄光。
“它没有变回原样。”木木说。
“可现在够我们看见下一步。”
两人一起扶正守夜灯。涯涯没有藏起自己摔疼的膝盖，也没有假装灯从没坏过。他请木木提左边，自己提右边。这样谁的手一抖，另一个人都能感觉到。
他们走上旧木桥。歪桥板在脚下“吱呀”一声，木木马上停住。
“桥下是什么？”他小声问。
涯涯把灯放低。柔和黑光照见浅水、圆石，还有一只正在搬松果的小螃蟹。冷风穿过桥洞，才发出像叹气一样的声音。
木木呼出一口气。“我还是怕桥响。”
“那我们数着走。响一次，走一步。”
“吱呀。”一步。
“吱呀。”又一步。
第四声响过，他们到了桥对面。奶奶木屋窗口亮着一小盏黄灯。木木跑过去敲门，又突然回头。
“你会陪我回去吗？”
“会。木牌上写的是守一晚，不是只走一边。”
木木笑了。他把蘑菇交给奶奶，又拿来两块新冷石片。一块补回守夜灯，另一块放进自己的小篮子。“下次灯坏了，我也知道先挡风、再找路了。”
回程时，木木仍会在桥响时停一下，可他没有再转身逃跑。他和涯涯一人提一边守夜灯，亲手走完了没有灯的最后一段路。
天快亮时，涯涯把木木送回家，又提着守夜灯走出旧森林。新灯塔在远处转动半块灯罩，红金光照向大路，柔和黑光贴着下界脚边。塔顶上，阿灰、小铃、小雪、村长爷爷、小光和影子方块正朝他挥爪子、翅膀、手和短短的黑线。
小光还是没有亮。影子方块的裂口也还在。守夜木牌上还有许多空格，月亮钟边也仍有没找到主人的声音。
可涯涯知道，守护不是把所有黑暗一次赶走。
守护是有人说“这段路我不敢走”时，另一个人提起一盏不完美的灯，说：“我陪你走下一步。”
回到家，涯涯没有把守夜灯锁进箱子。他把它挂在门边最低的木钩上，让来求助的小黑星找得到，也让自己每天出门都看得见。
守夜灯轻轻亮着。门外的月光铺成一条长路，一直通向新灯塔。
而守夜木牌的第二个空格里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枚小小的爪印。
第一季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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