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涯涯就被窗外两声短短的狼叫惊醒了。
他背起昨晚收好的小背包，跑到门外。面包、火把、绳子和会说真话的地图都在里面。阿灰等在石子路上，鼻尖沾着露水。小光飘在它身边，蓝光比平时暗了一点，右下角的黑点却像一粒没睡醒的眼睛。
“我一夜都在想森林里的那双眼睛。”涯涯说。
“也许只是猫头鹰。”阿灰飞快地回答。
背包里忽然传出“沙啦”一声。地图自己钻出一角，上面的路线闪了一下，又立刻消失了。
阿灰低下头：“好吧。我也在想。我有点怕。”
路线这才重新亮起。
村长爷爷提着一盏小灯走来，把三块热乎乎的土豆饼塞进背包。他又检查了一遍绳结，认真地说：“记住，真话不一定是大声说‘我不怕’。真话也可以是‘我很怕，可我愿意试试’。”
涯涯点点头。三位伙伴沿着地图上的蓝线向西走去。太阳刚从方块山后露出半张脸，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滚到鞋边。身后的村庄越来越小，前面的树却越来越高。
走到黑暗森林入口时，蓝线停在两棵歪松树中间。昨晚那双眼睛又出现了，一高一低，黄亮亮的。
阿灰弓起背。小光立刻飞到涯涯前面，蓝光照进树丛。
“呜哇！”一只小猫头鹰从低枝上掉下来，翅膀还挂着一根细藤。原来那双眼睛一只是它的，另一只是树洞旁的一颗黄蘑菇。
涯涯松了口气，踮脚解开细藤。小猫头鹰拍拍翅膀，丢下一片棕色羽毛，飞进了林子。
“我就说是猫头鹰。”阿灰小声嘀咕。
地图上的蓝线突然分成了三条：一条钻进长满刺的灌木，一条通向湿滑的石坡，还有一条又宽又平，路边开着白花。
“当然走白花路。”小光说。
可涯涯发现，白花路在地图上没有影子。他展开地图，银字一点点浮出来：
你最希望哪一条路是真的？
“最平的那条。”小光马上说。
地图轻轻抖了抖，又出现一行字：
为什么？
小光绕着白花转了一圈：“因为……我想快点找到黑点的来处。”
蓝线没有动，反而缩短了一截。
风从树林深处吹来，白花一起歪向他们，花心里露出细细的黑牙。它们“咔嚓咔嚓”咬着空气。小光吓得向后一弹，差点撞上树干。
“这条路在骗我们！”涯涯拉住它。
“可我没有说假话。”小光的光忽明忽暗。
涯涯想了想：“你是真的只想快点吗？”
小光安静下来。黑点在蓝光里轻轻跳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说：“不是。我怕自己继续变暗。我想走最容易的路，因为我怕还没找到答案，光就全灭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白花路像被风擦掉一样不见了。带刺的路也沉进泥土，只剩下湿滑的石坡。蓝线稳稳地爬上坡顶。
“谢谢你说出来。”涯涯说。
小光贴了贴他的肩膀：“虽然有点难为情，但地图没有把路藏起来。”
石坡比看上去更难走。昨夜的露水留在青苔上，鞋底一踩就打滑。阿灰先爬上去，把绳子绕在树根上。涯涯抓着绳子，一步一步向上挪。小光在旁边照着凸起的石块。
爬到一半，树冠上忽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。
阿灰猛地趴下，爪子捂住耳朵。绳子从它身边滑开半尺。涯涯的脚一歪，膝盖撞在石头上，背包也翻了。面包和火把滚进草沟，地图像一只蓝鸟似的飞了出去。
“地图！”涯涯扑过去，只抓到纸边。纸的另一半悬在坡外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小光用尽力气顶住地图。阿灰却还缩在树根旁，尾巴紧紧压着肚子。
“阿灰，帮忙！”涯涯喊。
“我、我动不了。”阿灰的声音发抖，“刚才像打雷。”
又一声“轰隆”滚过树顶。涯涯也害怕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地图正一点点往外滑。如果松手去拉阿灰，地图可能会掉进深沟；如果只顾地图，阿灰会一个人趴在那里。
“小光，你能顶住三下呼吸吗？”他问。
“能！”小光咬着声音说。
涯涯把绳子绕过手腕，慢慢爬到阿灰身边。他没有说“别怕”，只把手放在阿灰背上。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先数三下，再一起站起来。一、二、三。”
阿灰抬起头，喘了两口气。它咬住绳子，四只爪子用力踩住泥地。涯涯顺着绳子滑回去，和小光一起把地图拉了上来。
等他们坐到坡顶，才看见发出声音的不是雷，而是一棵空心老树。风灌进树洞，就会发出低低的轰鸣。
阿灰看着那棵树，耳朵仍贴在脑后：“声音不是真的雷，可我害怕是真的。”
地图发出柔和的银光。那片小猫头鹰留下的羽毛从涯涯口袋里飞出来，落在阿灰面前，变成一个小小的羽毛结。阿灰把它系在脖子上。风再吹过树洞时，它虽然抖了一下，却没有趴下。
地图上的路继续向森林深处延伸。
午后的树林像一座绿色迷宫。三位伙伴走过会转身的树桩，跨过铺满红叶的小沟，又在一片圆石地前停住。蓝线到了这里，突然完全消失。
地图上出现第三个问题：
你最担心伙伴知道什么？
阿灰看向别处。小光把黑点那一角藏到身后。涯涯也捏紧了地图。
他担心伙伴知道，自己刚才救地图时，其实有一小会儿想转身回村。他怕大家觉得，一个想逃跑的人不配带路。
圆石地四周升起白雾，来时的树也看不见了。越不说话，雾就越厚。小光把亮度提到最大，白雾却像棉花一样吞掉蓝光。
“是我先回答。”涯涯深吸一口带着湿土味的空气，“刚才在石坡上，我想过回家。我不是一直勇敢。我只是在想逃的时候，又决定多留一下。”
脚边一块圆石亮了。
阿灰抬起爪子：“我怕你们知道，我听见像雷的声音时，可能帮不上忙。”
第二块圆石亮了。
小光慢慢转过身，让黑点露出来：“我担心你们看见我越来越暗，就把我留在安全的地方。可我不想只被保护。我也想帮忙。”
第三块圆石亮了。接着，一块又一块圆石发出银光，连成一条穿过白雾的小路。
涯涯把小光捧到眼前：“我们会保护你，也会听你的选择。两件事可以一起做。”
阿灰点点头：“而且今天要不是你顶住地图，它早飞走了。”
小光亮了一下，像在雾里笑了。
他们沿着银石路走出白雾，来到森林中央的一小片空地。这里没有高树，只有干得发白的草。草叶一碰就碎，泥土裂成一格一格。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矮石柱，上面刻着水滴的图案。
地图飘到石柱上方，三位伙伴刚才说过的真话变成三点银光，一起落进水滴图案。石柱“咔哒”打开，里面没有钥匙，只有一小团灰云。
灰云只有南瓜那么大，正拼命把自己往石缝里塞。它的肚子鼓鼓的，里面滚着闷雷，可一滴雨也不肯落。
“请问，你知道黑点从哪里来吗？”涯涯轻声问。
灰云探出半张脸。看见阿灰脖子上的羽毛结，它吓得“轰”地响了一声，转身就逃。
“等等！”小光追上去。
灰云飞过空地，所到之处，地图上的河流一条条变成了干裂的白线。它撞开树叶，冲向森林更深处。地图立刻卷起，像一支箭指着它逃走的方向。纸面上浮出新的银字：
找到不肯下雨的云朵。天黑前，让它落下第一滴雨。
阿灰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灰影。那团云的肚子里，又传来一声真正的雷鸣。
阿灰脖子上的羽毛结轻轻发抖。
而小光右下角的黑点，忽然从针尖大，长成了一颗黑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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