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
断桥下面的声音

透明小手还在地图上拍个不停。

“水已经碰到桥底了!”纸里的声音又细又急,“快一点!”

涯涯把地图摊在湿草地上。银色路线从麦田一直弯向北边,终点的断桥不停冒出蓝色水纹。每冒一次,透明小手就被水盖住一点。

“我们现在走,天黑前也赶不到。”阿灰望着远处。暴雨河谷上方压着一片黑云,雷声像大石头在山后滚动。阿灰的耳朵贴到脑后,羽毛结也跟着发抖。

灰云从麦田上飘下来:“抓住我的云尾。我能带你们越过山坡,不过风很乱,我飞不高。”

涯涯用绳子把背包系紧,又把另一头绕成三个绳圈。他抓住一个,阿灰咬住一个,小光钻进他胸前的口袋,只露出半张蓝色的小脸。

“出发!”

灰云贴着树梢向北飞。冷雨打在涯涯脸上,又尖又凉。脚下的麦田变成小方格,接着被一片乱石坡挡住。灰云每遇到一阵横风,就被推得歪一下。阿灰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羽毛结,一口一口呼吸。

一道白光忽然划过河谷。

“要响了!”灰云赶紧提醒。

雷声炸开时,阿灰牙齿一松,差点掉下去。涯涯立刻伸腿勾住它的绳圈,灰云也压低身体,把他们放到一块平石上。

小光从口袋里飞出来。它右下角的黑点已经占满一个角,边上还伸出一条细线,像墨水在蓝纸上慢慢爬。刚才的雷声一响,那条细线又往上长了一点。

“别看我,先救水滴。”小光忍着疼说。

断桥就在前面。

桥的两头悬在黄褐色的急流上,中间少了五六块桥板。河水撞上桥柱,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响声。断木、树叶和泥块在水面打转。涯涯趴到桥边,看见桥底有一只倒扣的透明方盒。十几颗会动的小水滴挤在盒里,有的拍盒壁,有的托着最小的一颗。河水已经漫到盒子一半高。

“我们被黑藤关住了!”一颗圆滚滚的水滴喊,“盒门在下面,可是藤把出水口堵住了!”

涯涯沿桥柱往下看。一团黑色水草一样的藤缠在石缝里,枝条随着水流收紧。它们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更像是许多害怕的影子粘在一起。藤边冒着冷冷的黑气,闻起来像淋湿后一直没有晒过的旧木头。

阿灰把前爪探进水里,马上缩回来:“水太急,游下去会被冲走。”

涯涯从背包里取出木方块,在桥边搭起一个小平台。他把绳子拴在桥柱上,另一头系住腰:“我下去把藤割开。阿灰拉住绳子,小光照着盒门。”

“那我呢?”灰云问。

“先把桥上游的雨收小一点。”

灰云用力吸起河谷里的雨。大雨变细了,可上游的水还是不断冲来。涯涯踩着桥柱上的石缝,一点点往下挪。水花拍上他的膝盖,裤腿立刻变得又沉又冷。

小光飞到桥底,把蓝光照向黑藤。黑藤一碰到光就缩了一下,露出盒门的一角。

“就是那里!”水滴们一起喊。

涯涯抽出小木铲,伸手去挑黑藤。第一根松了,第二根也从石缝里滑出来。可他刚碰到最粗的那根,黑藤突然像尾巴一样甩起,缠住木铲,把它卷进了河里。

“我的铲子!”

一根断木顺水冲来,正撞在小平台上。木方块“咔啦”散开,拴绳子的桥柱也晃了一下。涯涯脚下一滑,整个人掉进急流。绳子猛地绷紧,勒得他腰间发疼。

“涯涯!”阿灰死死咬住绳子,四只爪子在泥里拖出长沟。

小光冲到水面,把光聚成一条亮线。涯涯抓住桥柱,咳出一口河水,手却冻得使不上劲。

灰云放下刚吸进肚子的雨,在河边变成一小片厚泥。阿灰把四只爪子深深踩进泥里,爪尖一直抵到下面的硬石,身体终于有了支点。它一步步向后挪,把涯涯拉回岸边。

涯涯躺在石头上大口喘气。背包进了水,木方块只剩七块。透明盒里的水已经漫到那些小水滴的嘴边。

“绳子不够长,方块也不够了。”阿灰说。

小光的亮线忽明忽暗。那条黑色细线又长了一截,快碰到它身体中间了。

涯涯看着急流,没有马上站起来。他听见水撞桥柱的声音,一下重,一下轻。漂来的树枝每到桥前,都会先被左边的大石分成两股,再从桥柱旁滑过去。

“不是非要跟河水硬顶。”他坐起来,“我们让它绕开盒子。”

他把七块木方块排成尖尖的箭头,尖头朝向上游,两边斜着伸向河岸。方块太少,箭头中间留了一个大洞。阿灰跑进乱石滩,用嘴叼来扁石。涯涯把扁石塞进洞里,又用湿泥堵缝。灰云则飘到他们头顶,尽量接住落向这小段河面的雨。

第一股水撞上尖头,“哗”地从两边分开。木方块抖个不停,却没有散。

“还差右边!”阿灰喊。

一块木方块被水顶了出来。阿灰扑过去,用前爪压住它。雷声又从山后滚来,它浑身一抖,爪子差点缩回去。

“要响了!”灰云提前喊。

阿灰盯住羽毛结,牙齿咬得紧紧的:“我听见了。我还在这里。”

雷响过后,它仍压着那块方块。

桥下的水势终于变小。涯涯顺着绳子再次下到盒边。这一次,他没有木铲,就把一块薄石插进黑藤下面。小光贴近石缝照亮,黑藤怕光似的扭动。涯涯用肩膀顶住桥柱,两只手一起撬。

“一、二、三!”岸上的伙伴和盒里的水滴同时数。

最粗的黑藤“啪”地断开。盒门弹开,水流带着一串水滴冲了出来。它们越过涯涯的手臂,跳进分开的浅流里,发出一片清脆的笑声。

可是透明盒最里面还有一颗很小的水滴。它被一根细藤粘在盒角,怎么也滚不动。

“快上来!”阿灰叫道,“分水墙撑不住了!”

木方块已经被冲歪,河水重新涌向桥底。小光也疼得在空中摇晃:“我的光……快灭了。”

涯涯的手已经碰到绳子。他只要往上爬,就能回到岸边。他看了一眼那颗小水滴,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
“少一颗,也不算救出来。”

他钻进透明盒,任凭冷水没到胸口,用手指一点点抠那根细藤。细藤勒住水滴,黑气顺着涯涯的指尖往上爬。小光猛地贴到盒壁,把剩下的蓝光全部照进来。

黑藤松开了。

涯涯把小水滴捧出盒子。就在这时,分水墙倒了。急流从背后扑来,把他和小水滴一起卷出桥底。

阿灰咬着绳子向后猛跑。灰云压到水面,变成一团软软的云垫。涯涯撞进云垫,又被弹向岸边。小水滴从他掌心飞出去,被十几位伙伴叠成的水花稳稳接住。

大家瘫坐在泥地上,谁也没有说话,只听见雨水滴答、滴答落在石头上。

过了一会儿,最小的水滴滚到涯涯手背上:“谢谢你回来找我。”

圆滚滚的水滴带着伙伴围成一个圈,最小的水滴也从涯涯手背上跳了进去。它们先变成一只水环,又慢慢合成一把透明的小钥匙。钥匙里面有一滴水来回游动,不管钥匙怎么转,那滴水总是指向下方。

“这是水钥匙。”水滴们说,“它能找到被藏起来的水路。以前,月亮灯塔也有一位水方块守护者,可它很久没有来过河谷了。”

涯涯接过水钥匙。钥匙凉凉的,碰到掌心时发出一声像小溪一样的轻响。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一把钥匙。

小光落在涯涯肩上。它的蓝光重新亮起一点,可右下角的黑色已经越过身体中线,像一弯不该出现在白天的黑月亮。

“它扩大了。”涯涯轻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小光望着水钥匙,“所以我们更不能停。”

雨渐渐小了。水钥匙忽然从涯涯手中立起,里面那滴水指向河岸的一块平石。涯涯把石头翻过来,下面不是水路,而是两串沾着湿泥的爪印。

一串爪印大,一串爪印小。它们从断桥边开始,一直伸向西面的老树林。小爪印旁还粘着一小根褪色的红线。

阿灰走近一步,像被石头定住了。

“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森林。”它盯着那根红线,声音发颤,“小的那串……和我妹妹的爪印一样。”

风吹过平石。两串本来不会动的泥爪印,突然向森林深处多走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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