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串泥爪印又向老森林走了一步。
它们没有腿,也没有身体。前面一对印子从石头上消失,后面一对就会在更远的泥地上出现。大爪印踩得深,小爪印踩得浅,那根褪色红线一直粘在小爪印旁,像一条不肯掉下来的小尾巴。
阿灰盯着它们,连雨水流进眼睛也没有眨。
“你说小爪印像你妹妹的。”涯涯轻声问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铃。”阿灰回答得很快,接着又闭紧嘴巴。
小爪印走进一片高草。阿灰突然冲过去,把红线按在爪子下面:“这可能是黑气做的假路。我们别跟了。”
它嘴上这样说,爪子却在发抖。
涯涯取出会说真话的地图。地图上的暴雨河谷已经变成淡蓝色,旁边多了一把小小的水钥匙图案。可是通往老森林的路线只有短短一截,再往前就是空白。
“地图没有说是假路。”小光落在纸边。它右下角的黑色已经越过身体中线,蓝光只能照出一个小圆圈,“它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阿灰松开爪子。红线马上跟着小爪印滑进草丛。
“先追上再说。”它低着头跑了出去。
老森林里的树挨得很近。枝叶接住雨水,再一大滴一大滴砸下来。湿树皮发黑,蘑菇从树根边探出白脑袋。每走几步,阿灰就停下来闻一闻空气,然后选一条路。
它记得这里的每一块石头。
“那棵歪松后面有一条近路。”阿灰说,“以前我和小铃比赛,谁先跑到山莓坡。”
涯涯刚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,阿灰已经钻过歪松。
树后果然有两串爪印。它们走到一棵裂开的老树前,忽然分开了。大爪印向左,小爪印向右。右边挂着带刺的藤,林子深处还传来低低的雷声。
“走左边。”阿灰马上说,“大爪印是我的,它知道回家的路。”
“可我们找的是小铃的线索。”涯涯说。
“两条路最后会碰到。”
阿灰没有等伙伴回答,就沿大爪印跑了。涯涯看看右边的红线,只好先跟上它。小光飞在最后,蓝光扫过树根时,那串小爪印正在一枚一枚变淡。
左边的路越走越低。泥土没过鞋底,枯叶下还冒出一串串气泡。大爪印到了一个长满水草的坑边,突然不见了。
“这里没有路。”涯涯说。
身后的泥水却涨了起来。刚才踩过的低地变成一条浑浊的小河,几根带刺的藤被水托起,拦住退路。
阿灰绕着水坑来回闻:“不对。我记得这里以前是干的。”
涯涯拿出水钥匙。钥匙里的小水滴没有指向前方,而是斜斜指着右边一堆烂树叶。他们扒开树叶,下面藏着一条被泥堵住的石沟。
“水没有出口,才漫到这里。”涯涯说。
阿灰用前爪刨泥,涯涯拿扁石往外挖。小光贴着水面照亮石沟。刚挖开一点,一股黑乎乎的泥水就喷出来,溅了他们满脸。阿灰打了个喷嚏,脚下一滑,屁股坐进水坑。
“这条近路一点也不近。”小光忍着疼,还是笑了一声。
阿灰没有笑。它把堵住沟口的最后一团泥扯出来,水立刻“咕噜噜”钻进石沟。伙伴们踩着露出的树根回到裂树旁,右边那串小爪印却完全消失了,只剩红线挂在一根刺上。
阿灰用牙齿取下红线,声音很低:“是我带错了路。”
地图从涯涯手里飘起来。空白处出现一行银字:
你只跟着自己的脚印,漏掉了谁的声音?
阿灰转过身:“我没有漏掉。那场暴雨太大,我和小铃就是被雨冲散的。”
银字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地图上的森林路线也缩得只剩一个银点。
“地图不相信。”小光说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!”阿灰忽然吼道。
吼声撞在树干上,又从四面八方弹回来:“真的……真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一声雷在森林上空炸开。
阿灰掉头就跑。它穿过带刺的藤,撞开湿漉漉的蕨叶,一直跑进山坡下的石洞。涯涯和小光追进去时,它正缩在最里面,前爪抱着头,嘴里咬着那根红线。
石洞不大,地上铺着许多年前的干草。墙上有一高一低两排抓痕。高的那排歪歪扭扭写着“阿灰”,低的那排像一只小铃铛。
“这是你们以前躲雨的地方?”涯涯问。
阿灰点点头。
洞外的雷一声接一声。冷风卷进来,吹得小光的蓝光发颤。黑色从它身体中间慢慢晕开,小光疼得落到地上。
“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”小光小声说,“我觉得黑气也跟进来了。”
洞口飘进一层薄薄的黑雾。黑雾碰到墙上的小铃铛抓痕,洞里忽然响起一个很远的声音:
“哥哥,等等我!”
阿灰猛地抬头。
“是小铃吗?”涯涯站起来。
“不是。”阿灰往后缩,“只是回声。”
“哥哥,等等我!”声音又响了一遍,比刚才更近。
阿灰用爪子捂住耳朵:“别叫了!”
会说真话的地图落到它面前。刚才那行银字再次出现,下面又多了半句:
没有说完的真话,也找不到完整的路。
涯涯在阿灰旁边坐下,没有去拿它嘴边的红线。
“你可以害怕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照着少了一半的真话走,真的会走错。刚才已经走错一次了。”
阿灰望着墙上的两排抓痕,呼吸又快又乱。它抬起羽毛结,看着羽毛慢慢升起、落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开口。
“那天,小铃没有先跑丢。”
雷声滚过石洞,阿灰停住了。涯涯没有催它。
“我们从山莓坡回家,雨突然变大。小铃怕水,我怕雷。走到裂树那里时,一根倒下的树枝拦住路。小铃的红围绳被刺挂住了。”
阿灰把褪色红线放在两只前爪中间。
“我本来在帮它咬断刺。可是雷就在头顶响,我松开红线,跑向这个石洞。小铃在后面叫‘哥哥,等等我’。我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我以为它会跟上来。”
小光静静躺在地图边,蓝光不再乱闪。
“等雷小一点,我才跑回去。”阿灰继续说,“裂树下只剩半根红线。大水冲过小路,小爪印一直走向河边。大家问我时,我只说暴雨把我们冲散了。我没说,是我先丢下它跑了。”
它的眼泪掉进泥里,变成两个深色小点。
“我怕大家知道以后,会说我不是一个好哥哥。我也怕小铃真的还记得我没有回头。”
洞里安静下来。黑雾没有消失,却停在洞口,不再往里挤。
涯涯想了一会儿,说:“你那天丢下小铃跑了,这件事做错了。”
阿灰低下头。
“可你今天可以选另一条路。”涯涯指着洞外,“不是跟着自己的大爪印回家,是去找小爪印。找到小铃以后,也要把完整的话告诉它。它生不生气,要让它自己决定。”
阿灰抬起湿漉漉的脸:“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找吗?”
“愿意。但这次你不能再选那条假装安全的近路。”
阿灰看着爪中的红线,慢慢把它系在羽毛结下面。灰羽毛旁多了一小段旧红色。
“这次我跟着小铃的脚印。”它站起来说。
地图上的银点亮了。先是一枚小爪印,接着是第二枚、第三枚。消失的路线从洞口重新出现,穿过带刺的藤,翻过山莓坡。大爪印没有走在前面,而是一步一步跟在小爪印后面。
伙伴们走出石洞。雨停了,树叶还在往下滴水。阿灰每到岔路都先找小爪印,再看自己的大爪印。小光伏在涯涯肩上休息,水钥匙则在背包里发出轻轻的溪流声。
爪印带他们来到森林最西边。那里没有小木屋,只有一座被藤蔓缠住的高塔。塔顶挂着一口生锈的大钟,风明明吹得树枝乱摇,大钟却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“废弃钟楼。”阿灰望着塔门,“小时候,大人不许我们来这里。”
小爪印停在门前,褪色红线的影子从阿灰脚边伸出去,钻进门缝。大爪印紧跟上去。两串印子同时消失后,木门自己打开了一条缝。
门里黑漆漆的,连风声都没有。
涯涯推开门,刚跨进去,身后的雨滴声、树叶声和远处的雷声一下全没了。阿灰张嘴像是在喊他,可涯涯只看见它的嘴在动,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紧接着,木门在他们背后无声地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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