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合上的那一刻,涯涯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。
他用力拍门。手掌明明碰到了木板,门却像一团黑影,没有发出半点响声。阿灰仰起头大叫,嘴巴张得很大,喉咙也在动,可涯涯只看见一排白牙。小光急得绕了一圈,蓝光一闪一闪,它说了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钟楼里有一股湿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墙边立着四根粗柱子,石阶贴着墙往上绕。塔顶的大钟轻轻晃动,钟舌撞上钟壁,却像撞进棉花里。
涯涯举起手,先指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指伙伴,表示大家不要走散。他从背包里取出绳子,让阿灰咬住一头,小光贴在绳结旁照路。他们刚走上三级石阶,脚下的木板忽然塌了一块。
阿灰前爪踩空,身体向下滑。涯涯赶紧抓紧绳子,小光飞到洞口上方,把蓝光照下去。洞里不是地面,而是一团慢慢转动的黑气。阿灰扒住木板边,后腿乱蹬。涯涯蹲下来拉绳子,手心被磨得发热,终于把它拖了上来。
阿灰趴在台阶上喘气。涯涯虽然听不见,却看见它胸口起伏得很快。那团黑气伸出细细的一角,沿着破洞向上爬,碰到小光时,小光右下角的黑色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小光疼得掉在台阶上。
涯涯马上把它捧起来,退到石墙边。不能乱走,下面的黑气会吞路;也不能一直停着,黑气正往上爬。他摸到背包里的粉笔,在墙上写下两个字:
“向上?”
阿灰点头。小光也亮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小片白色东西从高处飘下来,正好落在“向上”旁边。
那是一根白羽毛。
白羽毛的尖端沾着灰,在墙上拖出一个向左转的记号。涯涯抬头,看见二层栏杆后探出一张圆圆的白脸。两只亮眼睛眨了眨,一对翅膀先交叉,再指向左边。
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头鹰。
它见涯涯看懂了,马上沿栏杆飞出两步。可是靠近楼中央的黑气后,它忽然偏了方向,差点撞上柱子。小猫头鹰急忙收翅落下,用爪子抓住栏杆。它摇摇头,又用翅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,再指向黑气,表示那里看不清。
“它也被困住了。”涯涯想。
小猫头鹰拔下一根松动的白羽,插在左边石阶的裂缝中。接着,它隔几步放一根旧白羽,领他们绕过破洞。每到岔口,它就伸开左翅或右翅。遇上黑气太浓的地方,它不再硬飞,而是落到小光能照亮的地方,先看清墙上的小记号。
大家来到二层。这里挂着许多小铜铃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铃铛都在摇,却听不见响声。铜铃下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
“藏住的话,交给钟保管。”
小猫头鹰用爪子指指字,又指向上层。它在地上排出三根白羽:一根横着,两根竖着,像一扇门。门形旁边还有一根断羽毛。
涯涯猜,它是在说上面有一扇坏掉的门。
他们继续向上。三层果然有一扇铁门,门把手旁伸出三个喇叭形的铜管。涯涯推门,门纹丝不动。阿灰用肩膀撞,铁门还是不动。小光照向门缝,里面能看见一根巨大的钟摆,钟摆被三圈黑线缠住。
小猫头鹰飞到第一个铜管前,张嘴叫了一声。仍旧没有声音,可铜管边亮起一颗很小的银点。它又拍了拍胸口,指着自己,再用翅膀围住身体,装出被关住的样子。
涯涯明白了:铜管要收下藏起来的话。
可是声音全被钟楼吞了,他们怎么把话送进去?
他试着对铜管喊:“我怕黑!”没有声音,银点也没动。阿灰把嘴凑过去,嘴唇动了半天,门仍旧关着。小光急得去撞铜管,反而被弹回来,黑点又疼得它缩成一团。
第一次办法失败了。
涯涯蹲下来,看见铜管下方各有一块小木片。木片上不是耳朵,而是一只手、一只眼睛和一颗心。他想起地图说过,没有说完的真话找不到完整的路。
“钟楼吞掉的也许只是响声,不是我们想说的话。”他在地上写。
涯涯把手掌按在第一个铜管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刚进钟楼时,门在身后合上;想起脚下的黑洞;也想起小光越来越大的黑点。他没有只动嘴,而是一笔一笔写在灰尘里:
“我怕带大家走错。我总说再想想办法,其实有时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写完后,他指着字,看向伙伴,没有擦掉。
第一个铜管亮了。它把涯涯手掌下的轻轻震动送进门里。虽然没有声音,门后第一圈黑线却松开了。
阿灰走到第二个铜管前。它看了一眼羽毛结下的红线,用爪尖写:“我怕找到小铃。不是怕找不到,是怕它看见我就转身走掉。”
它停了一会儿,又添上一句:“就算这样,我也要找到它,把话说完。”
第二个铜管亮起,第二圈黑线落到地上。
小光飞到最后一个铜管前,却一直没有动。它的蓝光照出身体中间那片黑色。过了一会儿,它用身体的一个角在灰里慢慢划字:
“我怕黑点不是病。我怕这些黑色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,大家会不要我。”
涯涯立刻摇头。他伸手托住小光,却没有替它擦掉那句话。
小光看了看他的手,又写:“我还怕自己撑不到灯塔。”
第三个铜管亮了。最后一圈黑线断开,铁门向里弹开。
钟摆开始摆动。
第一下,没有声音。第二下,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第三下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像脚步一样传遍钟楼。铜铃先细细地响,大钟随后“当”地震了一下,灰尘从梁上落下来。涯涯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阿灰吸鼻子,也听见小光小声说:“你们真的不会不要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涯涯回答,“但黑点的事,我们也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
阿灰点头:“一起找办法。”
白色小猫头鹰从门外飞进来,开心地叫了一声:“咕!”它的声音又脆又亮。它落在钟摆上方,歪着头说:“我叫小雪。我追着小爪印飞进来,黑气一上来,我连窗户在哪儿都看不清了。”
“你看见小铃了吗?”阿灰急忙问。
小雪摇头:“只看见一小段红线往钟楼后面去了。后来我被铁门挡住,只能找别的路。”
钟摆越摆越高,一块夹在齿轮间的银色薄片被震了出来。小雪先看见它,张开左翅示意涯涯后退,又用右翅指向齿轮旁的小平台。涯涯等齿轮转过,伸手接住薄片。
薄片上画着一片平静的湖。湖面像镜子,正中倒映着两个涯涯:一个背着背包向前走,另一个缩在小木屋里。边角写着四个银字:镜子湖边。
会说真话的地图从背包里飘出。银色薄片正好嵌进地图缺掉的一角,一条新路线穿过钟楼后门,通向森林北边。
小雪拍了拍翅膀:“我想和你们一起走。我能看远处的小记号,也能留下白羽指路。不过黑气太重时,我也会迷路。刚才要不是你们让钟摆动起来,我还在绕圈呢。”
涯涯笑了:“那就一起看路,谁也别装成什么都知道。”
四个伙伴从后门走出钟楼。雨后的空气凉凉的,树叶滴答作响。阿灰低头找那段红线,小雪飞上树顶寻找远处记号,小光伏在涯涯肩上休息。
镜子湖很快出现在树林尽头。湖面一丝波纹也没有,连月亮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涯涯刚走到岸边,湖里的倒影却没有跟着停下。那个“涯涯”转过身,独自走向湖底的一间小木屋。他推开门,回头对岸上的涯涯招了招手。
接着,涯涯背后的树林消失了。湖面里只剩那间亮着暖灯的小木屋,还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:
“只要进来,你就再也不用带大家找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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