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进来，你就再也不用带大家找路了。”
那个声音贴着涯涯的耳朵说话，轻得像小木屋里暖暖的风。
湖中的“涯涯”站在门边，又向他招了一次手。屋里有柔软的床、冒着热气的汤和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。外面没有黑气，没有会塌的木板，也没有等着他决定往哪边走的伙伴。
涯涯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。鞋尖碰到湖水，水面没有变湿，反而像透明石阶一样托住了他。
“涯涯！”阿灰在身后叫。
声音一下变得很远。涯涯回头，看见阿灰、小光和小雪都隔在一层灰白的雾后。阿灰伸爪来拉他，爪子却穿过雾。小雪飞到湖面上方，扇动翅膀，白羽刚落下就变成了灰色，看不出方向。小光用蓝光照他，湖面却把光反射回去，刺得大家睁不开眼。
湖里的另一个涯涯笑了：“看，大家又在等你想办法。你累不累？”
涯涯没有回答。他确实累。背包带勒得肩膀发酸，裤脚还沾着钟楼里的灰。每当小光疼得发抖，每当阿灰听见雷声，他都会想：要是自己选错了怎么办？
他又向湖里走了一步。树林的滴水声消失了，只剩木屋里的汤在轻轻冒泡。
小光突然从涯涯肩上跳下来，扑向湖面。它撞上看不见的墙，被弹回岸边。身体里的黑点随之一缩一涨，像一只黑眼睛睁开了。
涯涯猛地停住。
“别管它。”另一个涯涯说，“进来以后，你不用再看见它变黑。”
这句话让涯涯觉得不对。安全的小木屋不该让他假装看不见朋友的疼。
他蹲下摸湖面。透明石阶下面，有一圈很淡的心形图案，图案中间缺了一小块。会说真话的地图从背包里飞出，镜子湖碎片正发出银光。地图上出现一行字：
心不是让你不害怕，而是让你决定害怕时往哪边走。
涯涯把字念出来。雾后的伙伴听不清，却看见他的嘴在动。
“你是谁？”涯涯问木屋门边的人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另一个涯涯说，“是想回家、想关上门、想让别人来选路的你。难道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？”
涯涯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，没法说“没有”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，“在断桥掉进水里时想过，在钟楼不知道怎么开门时也想过。刚才我还想走进你的屋子。”
湖边的雾薄了一点。
另一个涯涯皱起眉：“既然想过，就留下。外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黑。小光可能救不好，阿灰可能找不到妹妹，小雪也会迷路。你做再多，也可能失败。”
话音刚落，小木屋前的透明石阶突然裂开一道缝。涯涯脚下一歪，半条腿陷进冰冷的湖水。水里伸出几条像倒影一样的手，抓住他的鞋带，把他往下拉。
“涯涯！”伙伴们一起冲到岸边。
阿灰咬住绳子甩向他。绳头落在涯涯手边，却被镜面滑开。小雪从高处看见石阶裂缝旁有三个小小的月牙记号。它立刻用翅膀指向右边，又扔下一根白羽。白羽落进重雾后打了个转，飘向了错误的左边。
小雪急得叫了一声，没有追着白羽乱飞。它落回阿灰背上，连续用右翅点了三下，表示自己先前看到的记号在右边。
小光贴近湖面，把蓝光压成细细一条。反光又亮了起来，它疼得直抖，却让涯涯看清了右边那块石阶的边。
涯涯伸手去抓，指尖只差一点。水里的倒影手越拉越紧，冰水已经漫到腰间。他看见另一个涯涯站在暖屋门口，没有来帮忙。
“只要说你愿意留下，水就会放开你。”另一个涯涯说。
涯涯咬紧牙。他可以答应，先从水里出去。可是他知道，那不是一个只说给湖听的假话。只要选择留下，他就会把伙伴留在岸上。
他松开抓着木屋门槛的左手，转身扑向右边石阶。
指尖抓住了石边。阿灰再次甩来绳子，这次小光用蓝光在绳头上照出一个亮点。涯涯一把抓住。阿灰四爪蹬地向后拉，小雪也落在绳结上，用两只爪子使劲往岸边蹦。
“一、二、拉！”阿灰喊。
涯涯被拖出湖水，肚子贴着镜面滑了一大截。最后一只倒影手还抓着他的鞋。他没有踢它，而是低头说：“想躲起来也是我的一部分。可今天我不跟你走。”
倒影手慢慢松开了。
涯涯回到岸边时，衣服竟然还是干的，可他的腿像刚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发抖。阿灰用脑袋顶住他，小雪收起翅膀贴在他另一边。小光飞回他的掌心，蓝光弱得只能照亮一根手指。
“我刚才差点进去了。”涯涯说。
“我们看见了。”阿灰回答。
涯涯低下头：“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好队长？”
小光轻轻碰了碰他的拇指：“队长又不是从来不会走错的人。是走错一步后，还肯回头的人。”
小雪点头：“而且可以让大家一起找路。刚才我的白羽就指错了，要不是我先看见月牙记号，也帮不上忙。”
湖面上的小木屋暗了。另一个涯涯走出门，来到水面中央。他不再笑，也不再招手，只是抱着膝盖坐下。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他问，“你不要我了吗？”
涯涯想了想，走到岸边，却没有再踏进湖里。
“我不会把你关起来。”他说，“累的时候，我会承认自己想回家，也会停下来休息。可不能用看不见朋友来换安全。你可以提醒我累了，不能替我选躲开。”
另一个涯涯抬起头。他身后的木屋缩成一盏小小的暖灯，落进他手中。他把灯放在湖面上，轻轻推向岸边。
小灯漂到涯涯面前，外壳一片片打开，露出一把心形钥匙。钥匙是暖黄色的，中间有一颗会跳动的小光点。涯涯拿起它时，地图上的心形图案补完整了。
“这是心钥匙。”小光说。
镜子湖里的另一个涯涯慢慢变回普通倒影。涯涯抬手，倒影也抬手；涯涯转身，倒影也跟着转身。树林重新出现在湖面上，风吹过，镜子一样的水终于起了细小波纹。
地图飘到四个伙伴中间。水钥匙从背包里升起，和心钥匙并排发光。两道光在地图上交会，画出一座圆圆的月亮钟。月亮钟背面有一扇黑门，门缝里伸出一条细长的黑线。
“还差一把钥匙。”涯涯说。
小雪忽然飞上半空。它盯着对岸，翅膀停住了：“那边有东西。不是树影。”
湖对面的黑气聚成一只大手。它先贴在水面上，像在摸索什么，接着一下伸长，越过整片湖。
“小光，躲开！”涯涯扑过去。
黑手比他更快。五根黑色手指合拢，把小光从他掌心抓了起来。小光的蓝光从指缝里漏出，忽明忽暗。
涯涯抓住黑手的一根手指，阿灰咬住他的衣角，小雪用翅膀猛拍那团黑气。可黑手一甩，把大家全都推回岸边。心钥匙掉在草地上，发出急促的黄色光。
“别追！”小光在高处喊，“湖——”
它的话没有说完，黑手已经缩回对岸。黑气卷成一扇门，小光最后一点蓝光被带进门里。
门合上前，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：
“想要小光，就到月亮钟背面来。”
黑门随即消失。湖对岸只剩一块烧黑的石头，上面印着半个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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