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
小光被带走了

小光最后一点蓝光消失后,镜子湖边一下暗了下来。

刚才还映着星光的湖面仿佛闭上了眼睛,草丛里的小虫也停止鸣叫,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慌。

涯涯跪在草地上,手还伸向对岸。刚才小光就在他的掌心里,现在手心只剩下一点凉意。湖水黑得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玻璃,风吹过水面,连树的倒影都看不清。

“小光!”他朝湖对面喊。

没有回答。只有那个低低的声音留在他耳边:“想要小光,就到月亮钟背面来。”

阿灰沿湖边跑了几步,鼻子贴着地面闻。它停在一块湿石头旁,摇了摇头:“黑气把味道盖住了。我闻不到小光去了哪里。”

小雪飞上树梢。它睁大眼睛向对岸看,可夜色里只剩一团团黑影。以前,小光的蓝光总能让树枝和石头露出边。现在,小雪看得再远,也分不清哪一团是门,哪一团只是树。

它落回来,用右翅指向湖边:“那里有一点红光。”

涯涯和阿灰摸黑走过去。涯涯的鞋碰到树根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扶地,指尖碰到一块发热的东西。那正是黑手留下的烧黑石头,石面印着半个月亮。月牙边上有五道细痕,像黑手抓过的印子。

“这就是月亮钟背面吗?”阿灰问。

涯涯摸出地图。地图没有小光照着,纸上的线全挤成灰色,看不清字。他又取出心钥匙。暖黄光只照亮一小圈,地图上的月亮钟慢慢出现,黑门却画在钟的背面,他们面前根本没有钟。

“对岸刚才有一扇门。”小雪说,“也许要过湖。”

他们沿水边找船。岸边只有半条烂木筏,绳子也断了。阿灰把前爪踩上去,木筏立刻“咔嚓”一声歪进水里。湖中冒出一只灰白的倒影手,抓住木板向下拖。

“退后!”涯涯拉住阿灰。

三位伙伴连忙离开水边。没有小光,他们不但看不清路,连镜子湖里藏着什么也看不见。过湖的第一个办法失败了。

涯涯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他恨不得马上跳进湖里追,可他想起小光最后喊的那句“别追!湖——”。小光没有说完,也许正是要提醒他们别走湖面。

他把烧黑石头放在地图旁。心钥匙中间的小光点跳得很快,却只在石头右边照出一条短短的黄线。

“还缺一半。”涯涯说。

阿灰用鼻子顶了顶他的背包。里面传来“滴答”一声。水钥匙自己浮出来,透明钥匙里的小水滴没有指向湖,而是直直指向烧黑石头。

涯涯把水钥匙贴近石面。一阵凉气从钥匙尖流出,烧黑的石头发出“嗞”的轻响。五道抓痕中冒出白雾,半个月亮外面渐渐显出一圈冷蓝色方块边框。

“原来它不是路标,”涯涯说,“它就是门的一部分。”

冷蓝边框一直长到两棵树之间,可中间仍然是树林。阿灰试着跨进去,脑袋撞在树干上,疼得连退两步。

“边有了,门缝还没有。”小雪说。

涯涯举起心钥匙。暖黄小光点在许多假缝之间跳来跳去:左边是一道树皮裂口,右边是一条石缝,地上还有两片碰在一起的草叶。它们都像门缝,又都不像。

阿灰着急地刨地:“再慢一点,小光就要被带远了。”

涯涯也急。他把心钥匙贴向最亮的石缝,冷蓝边框突然变黑,还向里缩了一格。选错了。

他赶快把钥匙收回来。小光点不再乱跳,而是一明一暗,像刚才镜子湖边他的心跳。

涯涯闭上眼睛。他问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。不是门打不开,而是门打开以后,里面也许比黑暗森林还黑;没有小光照路,他可能带着阿灰和小雪一起迷路。

“我想救小光,”他轻声说,“可我也怕进去以后,连大家都回不来。”

心钥匙慢慢暖起来。涯涯睁开眼,这一次,黄光没有照向树和石头,而是照在冷蓝边框正中间的一小片黑影上。那片影子没有跟着树枝摇动。

小雪也看见了。它飞过去,在黑影上方留下两根白羽。阿灰咬住绳子,把另一头递给涯涯。三位伙伴用绳结连在一起,谁也不许独自冲进去。

涯涯把心钥匙插进黑影。水钥匙随即化成一道凉凉的水线,沿方块边框跑了一圈。

“咔、咔、咔。”

树林中间裂开一道紫黑色门缝。门一格一格向两边退开,里面没有湖对岸,只有一片向下飘的红色火星。热风从门里冲出来,吹得涯涯睁不开眼。小雪的白羽一下卷上树梢,阿灰身上的毛也被吹得向后倒。

涯涯抬起手臂挡住脸,仍能感觉到细灰打在皮肤上,像一把把发烫的小沙粒。

门后是一条搭在空中的灰石路。更远处,黑红色的天空低低压着,几座石岛悬在半空。岛下面长着倒过来的黑树,树影竟向上伸,像要抓住天空。

“这不是镜子湖对岸。”阿灰退了半步。

地图上浮出四个银字:月背下界。

门旁又出现一行更小的字:门开一次,进后即闭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门里的热风带着灰烬味,脚下的石路边缘还在一块块掉落。进去,就不能马上回来。

涯涯看向阿灰和小雪:“小光是被我捧在手里时抓走的,我一定要去。可门会关上,你们可以留下,把地图带给村长爷爷。”

阿灰低头看了看羽毛结下的红线:“我在旧森林已经跟着害怕跑过一次。小光也陪我进了钟楼。我去。”

小雪拍了拍左翅,白羽被热风吹走了一根:“里面会挡住我的眼睛,我也可能认错路。但三双眼睛总比一双多。”

涯涯把两把钥匙收好,重新检查绳结。他先踏进门,鞋底刚碰到灰石,石块就向下沉了一点。阿灰紧跟上来,小雪没有飞远,只贴着他们头顶滑行。

三位伙伴刚走出六步,身后的方块门便开始合拢。

“快!”涯涯喊。

阿灰后腿还在门外,一块紫黑方块已经压过来。它用力一蹬,尾巴擦着门缝缩进下界。小雪最后一刻钻过来,一根白羽被夹在外面。门“砰”地合上,变成一堵没有缝的黑墙。

他们面前没有回去的路了。

灰石路一路向下,通到一条暗红色的河边。河水不像水,里面有一块块发亮的红方块缓慢翻动。热气一阵阵扑来,涯涯脸上很快冒出汗。水钥匙里的小水滴缩在钥匙最上方,不肯靠近河面。

“不能碰。”涯涯说。

河对岸立着一排灰白房屋。那些屋子有圆窗、尖顶和小旗,可全都没有颜色,像被灰盖住了。村口挂着一块歪木牌,牌上的字也白得看不清。

小雪飞高一点,马上被一阵灰烬风吹得打转。它落在阿灰背上,眨了好几次眼:“风里全是灰。不过我看见对岸有一条很细的蓝线,从河边一直通进村子。”

涯涯沿着它指的方向看。熔光河上方漂着几颗微弱的蓝色光点,一颗比一颗远,像小光故意留下的面包屑。

他刚要寻找过河的地方,对岸最高那间灰屋里忽然闪了一下蓝光。

“涯涯!”

小光的声音隔着滚烫的河传来,又急又弱:

“别让他们把最后一种颜色也拿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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