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
没有颜色的村庄

“别让他们把最后一种颜色也拿走!”

小光的声音从熔光河对岸传来。最高那间灰屋的圆窗里,蓝光又闪了一下,随即被一块黑布盖住。

“小光在那儿!”涯涯冲到河边。

一股热气猛地扑上来。他的鞋底刚踩到暗红河岸,就发出轻轻的“嗞”声。涯涯连忙后退,鞋边已经烫得发软。河里的亮红方块翻了个身,溅起一颗火星,落地后把灰烬烧出一个小洞。

阿灰沿河来回跑。左边是断掉的石桥,桥面只剩三格;右边有几块露出河面的黑石,可最远一块离对岸还有好几步。

“我跳不过去。”阿灰望着滚烫的河说。

小雪飞到河面上方,想找更近的落脚点。热风托着它忽高忽低,灰烬又钻进眼睛。它看见前方像有一排石头,飞近才发现那只是河里的红光倒影。

“回来!”涯涯挥手。

小雪落在他肩上,眼泪把眼边的灰冲出两条白线:“这里看远处不准。”

涯涯取出水钥匙。透明钥匙刚靠近河面,里面的小水滴便急急转起来,最后指向右边第一块黑石。钥匙尖滴下一滴水,黑石上的红光马上暗了,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壳。

“水钥匙能找出暂时凉下来的地方。”涯涯说,“但白壳可能很快会化。”

他用长树枝碰了碰,白壳没有裂。于是,他把绳子系在腰间,让阿灰咬住另一头,先踏上第一块石头。脚下仍然热,却没有烫穿鞋底。

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水滴每指出一处,涯涯就用钥匙冷却一处。走到河中央时,第一块石头的白壳已经化开了。他们不能回头,只能继续。

水钥匙忽然不动了。前面两块石头一模一样,一块冒着细烟,一块没有。涯涯把钥匙伸向左边,小水滴却贴在钥匙壁上,像被热得没了力气。

“选哪块?”阿灰含着绳子问。

小雪努力睁眼,看见右边石头背后刻着一个很小的波浪记号。它抬起右翅。涯涯没有马上跳,而是先把一颗灰石子扔过去。石子落在右边,白壳“啪”地裂开,整块石头翻进河里。

小雪吃惊地收回翅膀。灰烬又骗了它的眼睛。

涯涯再把石子扔向左边。左边的“细烟”被石子穿过,原来那只是飘在前面的灰。真正的石面稳稳接住了石子。

“看见以后还要试一试。”涯涯说。

他用水钥匙冷却左边石头。三位伙伴踩着最后几处白壳,赶在身后石头重新变红前跳上对岸。

村口没有一个人迎接他们。门窗“砰砰”关上,屋檐下几只灰色小家伙飞快钻进地洞。它们方脑袋、短胳膊,身上裹着灰布,只露出一双双圆眼睛。

“我们来找小光!”涯涯朝村里喊,“就是刚才发蓝光的方块!”

街角探出半张脸。一见涯涯手里的心钥匙发着黄光,那张脸马上缩回去。门后传来发抖的声音:“关掉!地面上的亮光会把屋顶烧穿!”

“这不是火。”涯涯解释。

可村民们把门堵得更紧。有人从窗缝扔出一团湿灰,正好盖住心钥匙。街道重新暗下来。

阿灰甩了甩耳朵:“它们怕我们。”

小雪飞到最高灰屋的圆窗前。窗里没有小光,只有一张挂在墙上的蓝色薄纸。风一吹,纸片碰到铜管,便发出小光刚才的声音:

“别让他们把最后一种颜色也拿走!”

原来那是一段留下的声音。小光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
涯涯心里一沉。屋后地面有一条拖过重物的痕迹,一直伸向村外的黑色峡谷。痕迹旁散着三颗小小的蓝光点,却正在一颗颗熄灭。

这时,村中央响起急促的木板声。灰烬风从峡谷方向卷来,像一堵灰墙冲进村子。屋顶上的灰瓦被掀起,街边木桶滚得到处都是。最高灰屋顶上立着一根细杆,杆顶绑着一小片淡蓝布。那是全村唯一还能看见的颜色。

“护住蓝旗!”门后的声音喊。

几个灰色村民冲出来,抱住旗杆。风越吹越猛,淡蓝布被拉成细长一条。它每抖一下,颜色就淡一点,灰烬像小嘴巴一样咬住布边。

涯涯想跑去帮忙,村民却用木棍挡住他:“你的亮钥匙会吓坏孩子!”

一块屋瓦被风吹落,正砸在挡路村民脚边。涯涯收起心钥匙,没有争。他看见广场边堆着木板、旧门和破布,旁边压着一张揉皱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座很高的挡风墙,墙脚打了大红叉,旁边写着:“第一次试建,墙倒了。”

“谁画的?”涯涯问。

一位戴方帽的老村民从地洞口探头:“我。墙太高,风一来就倒。失败的纸,没用了。”

涯涯把图纸摊在地上,用石块压住四角:“高墙挡住风,也会被风推倒。要是把它放低,变成一排斜屋顶呢?”

他把图上的高墙划成三段,每段留一道缝。阿灰立刻叼来木板,小雪贴着屋檐飞,指出哪几根横梁还没有松。村民们仍然不敢靠近,只隔着门缝看。

第一块斜板刚撑起来,风便把下面的灰掏空。木板一歪,连着第二块一起倒下,差点压住阿灰的尾巴。

“还是不行!”方帽老村民喊。

涯涯趴在地上,手掌碰到一条冰凉的细缝。水钥匙在背包里轻轻滴答。它指的不是熔光河,而是广场下面。

“地下有水路。”涯涯说。

他可以立刻追着蓝光点去峡谷,也可以留下先救这面旗。每耽误一会儿,小光就会被带得更远。可小光留下的话不是“快来救我”,而是“别让最后一种颜色也拿走”。

涯涯握紧小铲子:“先把村子守住。这是小光要我们做的。”

阿灰和村民一起挖开地砖。下面露出一根堵满灰的旧水管。涯涯把水钥匙插进管口,一股冷水顶开灰团,沿广场两边流成浅浅的水沟。斜板脚泡进水沟后,周围的热灰结成硬块,把木桩牢牢卡住。

“现在再立!”涯涯喊。

阿灰用肩膀顶木板,小雪用翅膀给远处村民传方向。方帽老村民第一个跑出来,把失败图纸卷成筒,套在松动的木桩上。更多村民也放下堵门的家具,抬来旧门和破布。

三段低低的斜棚终于连在一起。灰烬风撞上第一段,顺着斜面滑到第二段,又从留下的缝里分开。风仍然很响,却不再直冲蓝旗。

淡蓝布在旗杆顶上抖了几下,没有变灰。接着,一滴从斜棚流下的冷水落在广场地砖上。

“滴答。”

灰砖上慢慢晕开一小圈蓝色。蓝色沿水沟向两边跑,先染亮木桶上的一道线,又爬上孩子们的灰鞋带。门后响起惊喜的叫声。一个小村民伸出脚,让蓝水碰了碰鞋尖。

“颜色回来了!”

村里找回的第一种颜色不是旗子上快要消失的旧蓝,而是从大家脚边长出来的新蓝。

方帽老村民走到涯涯面前,把湿灰从心钥匙上擦掉:“对不起。我们以前见过一束很刺眼的白光,它烧坏了屋顶。后来黑影说,地面来的光都会伤人,我们就信了。”

“小光呢?”涯涯赶紧问。

“黑影带着它经过这里。小光偷偷把一张蓝纸塞进铜管,还用最后的亮光护住旗子。后来它们往熔光峡谷去了。”

老村民取下圆窗里的蓝纸。纸已经缺了一角,上面的折痕自己动起来,慢慢折成一只翅膀不全的纸鸟。纸鸟扑了两下,撞到墙上,又固执地飞回涯涯手中。

它的肚子里露出小光歪歪扭扭的字:

“别跟地上的蓝点。抬头。峡谷上面有人在等——”

后面的纸被撕掉了。

涯涯抬头望向村外。黑色峡谷上空,一座悬浮石岛刚从灰烬云后露出来。岛边挂着许多摇晃的小信袋,一只灰色大鸟正拼命追赶被倒风吹散的信。

蓝色纸鸟突然挣开涯涯的手,朝熔光峡谷上空飞去。它只剩一边翅膀,越飞越歪,眼看就要掉进红光翻滚的深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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