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纸鸟朝正在翻面的飞岛冲去，一点蓝光在岛底闪了闪，马上被向天空落去的石块挡住。
“风梯还没到时间！”灰翼信鸽展开翅膀，拦在涯涯面前。
涯涯抓起银灰色时刻表。表上的长针抖个不停，原本还差两格才相遇，现在却被熔光河的热气推得只差半格。邮亭的铜铃响了，可声音像从峡谷另一头飘来。涯涯脚边的影子也没有落在脚下，而是爬上了身后的墙。
“这是假的风梯。”他说。
蓝纸鸟已经飞到峡谷中央。它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托住，看似离岛越来越近，实际却在往红河下降。
涯涯心里急得发紧，却没有马上跳。他盯住小雪放出的白羽。羽毛先向岛飞，飞到一半又倒退回来。阿灰把一只前爪伸进风里，爪毛全被吹向峡谷外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涯涯握紧绳子。
下方的熔光河又涨高一格。热浪撞上岛底，整座岛“轰”地翻了半圈。黑石雨忽然停在空中，接着从伙伴头顶落回岛面。邮亭铜铃的声音一下来到眼前，“当！”涯涯脚边那条爬墙的影子也缩了回来。
“现在才是真的！”
灰翼信鸽把一只绿色邮袋放进风里。邮袋稳稳向飞岛滑去：“风梯只能撑很短。我还要守信，不能陪你们进岛。”
涯涯把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间，一头系在阿灰腰间。小雪抓住绳结。三位伙伴踏进风里，身体立刻像树叶一样横着飘起来。
他们刚飘到一半，熔光河又发出一声闷响。风梯向下一沉，阿灰的后爪擦过热气，吓得四条腿一起乱蹬。
“别往下看！”涯涯喊，“看我！”
阿灰盯住涯涯的眼睛，跟着他一下一下划动前爪。小雪抓紧绳结，用翅膀调整方向。三位伙伴终于撞上岛边，滚进一片黑色方草里。蓝纸鸟就在前面，歪歪斜斜钻进一条石缝。
涯涯刚站起来，天空和大地突然换了位置。
方草从脚下翻到头顶，红黑天空变成了一面竖墙。涯涯腰间的绳子猛地拉紧，阿灰已经“掉”向原本的天空。幸好它的爪子勾住一根石柱，身体悬在空中。
“我到底在往哪儿掉？”阿灰大叫。
涯涯也说不清。他眼睛看见阿灰在下面，可绳结却压着他的腰向左拉。几颗小石子从岛面滚起，没有掉向阿灰，而是飞向一棵倒挂的黑树。
小雪落在石柱上。它看看涯涯，又看看阿灰，伸出左翅指绳子拉紧的方向。
“别信眼睛，信绳子。”涯涯说。
他趴下来，把脚卡进草根，顺着绳子的拉力一点点挪。阿灰闭上一只眼，不再看头顶的“地面”，只听涯涯数：“一、二，收前爪；三，抬后腿。”
阿灰照做，终于爬回石柱。它刚松口气，岛又轻轻一歪。三位伙伴马上同时抓紧绳子，不敢各跑各的。
石缝深处传来纸片拍打声。涯涯沿路每走十步，就在石面插一根小雪的白羽。可走过第三根白羽后，他们竟又看见第一根白羽出现在前方。
“我们绕回来了？”阿灰问。
小雪飞高了一点，头顶却是一层黑石。它只能落下，用翅尖摸每根白羽。第一根羽毛朝左弯，第二根朝右弯，眼前这根看似第一根，羽管上却多了一道小裂口。
“岛翻面时，路也换了。”涯涯说，“记号没错，位置变了。”
他拿出时刻表。银灰薄片上不只有时间，边角还有三个很淡的图案：脚印、耳朵和一只握紧的爪。脚印旁写着“第一次翻面，看落点”；耳朵旁写着“第二次翻面，听岛心”；最后一行被灰盖住了。
第一声低低的“咚”从左边传来。阿灰竖起耳朵：“那边。”
他们顺着声音进入一片石林。石柱有时在脚下，有时横在身边。每当岛心响一下，所有石柱都会朝声音相反的方向倒。涯涯先丢石子看落点，再让小雪把白羽插在安全的柱根，三位伙伴一起移动。
走到石林中央，蓝纸鸟突然从一根柱后飞出。它肚子里的蓝字变成一条亮线，指向前方一扇圆石门。
“小光就在里面！”涯涯跑过去。
圆石门上没有把手，只有两个相隔很远的方形踏板。一个在涯涯脚下，另一个却挂在对面石壁上。涯涯踩住这边，门只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；他一离开，门马上合拢。
“我要跳到对面。”阿灰说。
两块踏板之间没有路。眼睛看去，对面石壁像在头顶；绳子的拉力却告诉它，真正的落点在右边。阿灰试着迈出一步，又缩回来。下方红光从石缝透上来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我怕判断错。”它低声说。
涯涯也怕。他想把绳子全系在阿灰身上，又担心自己拉不住。岛心第二次响起，圆门旁的碎石忽然全飞向右边，正是绳子指的方向。
“我会踩住这块，不松脚。”涯涯说，“你不用相信眼睛，只要相信绳子和我数的三步。要是你滑了，我就坐下来卡住踏板。”
阿灰看了看羽毛结下那段褪色红线。它曾因为害怕先跑，这次却慢慢把前爪伸了出去。
“一。”涯涯收紧绳子。
阿灰踩上一块看不见的风面。
“二。”
它的身体横了过来，四爪像贴在竖墙上。
“三！”
阿灰一跃，落在对面踏板。圆门轰隆隆打开。就在这时，岛第三次翻面，涯涯脚下的踏板竟变成一块竖起的墙砖。他向后滑去，手指抓不住光滑石面。
“涯涯！”
阿灰本可以跳进已经打开的门，却转身咬住绳子。它四爪死死压住踏板，脖子被绳子勒得发抖。小雪也飞到涯涯背后，用两只爪推住他的肩。
涯涯没有乱蹬。他照刚才教阿灰的办法闭上一只眼，只感觉绳子从哪里拉来。他把脚朝那边一踩，竟踩到了翻面后藏在空中的石阶。
三位伙伴一起跌进圆门。石门在身后合上，外面的天空、红河和翻转声全不见了。
岛心是一间安静的方形石室。四面墙都长着向内弯的黑石，好像许多只手护住中间。正中央悬着一块蓝色碎片，只有涯涯半个手掌大。蓝光每亮一次，石室就跟着轻轻跳一下。
蓝纸鸟飞到碎片旁，身上的蓝布翅膀慢慢展开。小光留下的声音从纸里断断续续传出：“别……只看……外面。碎片记得……门……”
涯涯伸手去拿。蓝色碎片却猛地飞高，石室同时翻转。它一会儿在头顶，一会儿在脚下，一会儿又像在墙后。涯涯追了两次，都扑了个空。
阿灰闭上眼，耳朵转向石室中央：“别追。每次岛心跳，碎片的声音都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涯涯也闭上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小雪翅膀轻轻擦过石壁，还听见正前方有一声很小的“叮”。他没有朝眼睛看见的蓝光扑去，而是伸手抓向那声“叮”。
一块冰凉的东西落进掌心。
石室停止翻面。四面黑石慢慢退开，露出一圈旧画：蓝色的光方块、透明的水方块、暖黄的心方块，还有一个站在最外面的黑色方块。
蓝色碎片在涯涯掌心亮了起来。光里出现一座很久以前的月亮灯塔。四个方块正在塔顶搬砖，小光的声音却从旧画里传来，比现在更清亮：“我们说好，谁也不留在门外。”
下一刻，画面中的一扇白门忽然关上。影子方块独自站在门外，双手还捧着大家交给它的黑雾。
涯涯面前也出现了一扇半透明的月背门。门上没有门把，只有一行反着写的蓝字：
“想从这里出去，就走进记忆，找到当年是谁先关上了门。”
门后的旧画开始移动。村长爷爷年轻时的身影从灯塔里走了出来，手正放在白门的开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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