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 章

第一块砖

“咔嚓。”

涯涯怀里的灰砖从中间裂开,一股黑灰从细缝里喷出来。

他立刻把脸转开,蹲下身,将砖轻轻放到地上。灰砖没有碎成两半,外壳还连着,可里面传来一阵沙子滚动的声音。

方帽老人用长柄小锤敲了敲砖角。

“咚。”左边声音结实。

“噗。”中间却像敲在一袋灰上。

“这不是能承重的砖。”方帽老人说,“下界的灰烬钻进砖心,把里面吃空了。你要把它放在最下面,第二块砖一压,第一块就会塌。”

“连第一块都不行。”一只小兔小声说。

“旧塔的砖可能全空了。”山羊用角顶了顶旁边的砖堆,砖缝里也落下黑灰。

门外的北桥已经看不清,只剩几盏红线灯在黑暗里晃。下界熔光河把天空照得发红。新塔等不起从远处运来好砖。

可他也不能假装坏砖是好砖。

“先把砖心里的灰倒出来。”涯涯说。

他用小凿子沿裂缝慢慢敲。敲得太重,砖会碎;敲得太轻,硬壳又打不开。第三下时,凿子突然滑开,在砖面划出一道白印。

涯涯的手腕还留着下界夹手机关压出的红圈,这一震让他疼得松开了手。

“我来砸。”山羊走上前。

“不能砸。”涯涯揉揉手腕,“外壳还能用。”

阿灰用前爪压住砖的一头,小铃压住另一头。涯涯换用一片薄月亮石,把裂缝一点点撬宽。黑灰终于流出来,里面露出弯弯曲曲的小洞,像许多虫子挖过的路。

小雪停在最近一根白羽旁,低头细看。它用喙从洞里夹出一片黑色薄壳,又展开两边翅膀。两边都有。

“不只是中间空。”小铃说,“整块砖都裂过。”

村长爷爷看着这块空砖,又看看遍地旧石。“我去拆旧塔底座。那里也许还有完整的白砖。”

“底座正托着半开的门。”涯涯摇头,“少一块,白门可能合上,也可能全弹开。”

“那就拆月牙砖旁边的护墙。”

“护墙挡着黑风。”

影子方块送出一句门后的害怕后,收回黑线喘气。“也可以用我的黑线绑住空砖。”

“你的线已经在托门、传声,还要休息。”涯涯说,“第一块砖不能靠你一直拉着。”

他把空砖翻过来。砖壳里有许多小洞,但洞与洞之间还留着几道硬边。涯涯突然想起无色村庄的挡风墙:一整面高墙会被风推倒,分开的低斜棚反而能让风从缝里过去。

“空不一定全是坏事。”他说,“先别把每个洞都堵死。”

他请阿灰找来四块巴掌大的碎月牙石,请小铃取下一小段不再承担拉力的旧红线。送种虫带来两颗已经冷掉的暖种壳。方帽老人则从碎水瓶旁刮起一点带蓝光的湿泥。

“只有这么一点冷泥。”方帽老人提醒,“它碰到熔光,很快会干。”

“不让它直接碰熔光。”

涯涯把四块碎石塞进空砖的四角,中间留下弯弯的风道。旧红线从洞中穿过,把碎石拉在一起;暖种壳填住最松的两个角;蓝光湿泥只抹在砖底和外边。

这块砖还是有裂缝,也不漂亮。可再敲一敲,四个角都发出清楚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
方帽老人没有点头。“敲得响,不等于放得稳。”

“所以要先试。”

涯涯没有把砖直接放到塔的位置。他在旁边找了一块同样斜的地面,扫开黑灰,将补好的空砖放下。山羊先用前蹄压一压,砖没有裂。阿灰再踩上一只前爪,砖向左歪了一点。

“底下不平。”阿灰说。

涯涯把一小片月亮石垫到左边。阿灰重新踩上去,这次砖不歪了。山羊也把两只前蹄放上去。

砖撑住了。

几只小动物发出欢呼,方帽老人却抬手说:“还没试热。”

他举起那只装着熔光的小瓶。瓶子外面包着一层冷石片,瓶口塞着厚厚的灰泥。熔光只在瓶里晃,谁也没有直接碰它。

“这是无色村庄用来修熔光沟的隔热瓶。”方帽老人说,“只能装一小点,拿久了还是会烫。”

他把瓶子放在离砖一臂远的石槽中。红金色的光照上砖面,热气沿地面爬来。蓝光湿泥很快变干,发出轻轻的爆裂声。

“退开!”涯涯喊。

大家刚抬起脚,空砖左角便“啪”地掉下一小片。砖身猛地一斜,山羊差点滑下来。阿灰咬住山羊脖子后的粗绳,把它拉回平地。

第一次试砖失败了。

“看吧。”方帽老人收起隔热瓶,“热一来,补泥就不行。”

涯涯蹲在裂掉的砖旁。暖种壳还在,红线也没断,坏的是最外面的蓝光湿泥。它能短暂冷却,却被涯涯当成了固定砖角的东西。

小光滚近一些。“蓝泥顾着降温,就顾不了粘砖。”

“那就让它只做一件事。”

涯涯抬头看着小光。小光没有发亮,但它看出了光和热该走哪里。

涯涯和小光把干掉的蓝泥全部刮掉。碎石不用泥粘,改成互相卡住:第一块尖角朝里,第二块压住它的平边,第三块顶在红线结下,第四块留出一条斜风道。蓝光湿泥则装进一只浅石盘,放在砖前,只负责给吹来的热风降一点温。

“再试一次。”涯涯说。

这回没人欢呼。大家都盯着那块砖。

隔热瓶放回石槽。红金色熔光照来,热风穿过砖心留下的弯道,从另一边吹出。砖面越来越热,却没有把全部热气闷在里面。浅石盘里的蓝泥慢慢变白,砖角仍稳稳卡着。

阿灰先踩上去。山羊随后加上两只前蹄。村长爷爷又把裂成两半的白色圆石放上去,一块接一块,直到重量比小试灯台还重。

砖只向下沉了一点,没有裂。

“它能当第一块。”阿灰说。

“只能当试灯台的第一块。”方帽老人纠正,“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整夜,更别说一场风暴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涯涯把测试重量记在一块薄石板上,“所以第二块不能急着放。每加一块,都要再试。”

村长爷爷问:“可真正的位置下面有黑雾裂缝。你怎么让砖不掉进去?”

大家来到两边光线相接的空地。裂缝比涯涯的手掌宽,里面不时吹出冷黑风。刚才的坏砖若直接盖在上面,风会托着它摇;若放在裂缝旁,新塔又接不到月亮钟的黑线。

涯涯趴在地上,把一颗小石子推入裂缝。石子没有落下,而是被风吹回右边。他又放下一片白羽。白羽向左飘。

“下面有两股风。”他说,“冷风向右,热风向左。正中间的风最小。”

小雪沿近处插下三根白羽:左边一根倒向左,右边一根倒向右,中间一根只轻轻发抖。它不能看穿重黑气,却能把眼前的风界标出来。

涯涯在中间放上一块薄石板。石板横跨裂缝,两头分别压在结实地面上。可灰翼信鸽刚落到上面,石板就上下晃动。

“还是不稳。”灰翼信鸽赶紧飞起。

涯涯看见红线被风吹成了一个弯月形。他想了想,没有再加更重的石板,而是请阿灰和小铃把两条旧绳从石板下面交叉穿过,分别系到裂缝两边的石环上。风向左时,右边绳拉紧;风向右时,左边绳拉紧。

石板不再乱晃了。

“这只是砖脚。”村长爷爷说,“真正的第一块还没放。”

涯涯抱起补好的空砖。它比刚才轻,却比刚才更可靠。他的手腕仍在疼,砖边也磨着掌心。阿灰走过来,把肩背贴到砖下。

“我帮你抬。”

涯涯点点头。他没有把伙伴推开,也没有让阿灰替他完成。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涯涯和阿灰一起把砖抬到裂缝上方。

方帽老人抱着隔热瓶,盯着砖脚。村长爷爷站在半开白门旁,手里还握着影子方块交给他的黑线。

涯涯也怕。

如果这块砖掉下去,大家会更不相信他;如果砖脚扯动白门,影子方块可能再被吸向门后;如果试灯台挡错风,下界的热气也许会冲向地面。

“要不再等等?”村长爷爷问。

远处忽然传来北桥的呼喊:“最后一盏红线灯灭了!”

涯涯深吸一口气。“不能等到完全不怕。我们已经敲过、压过、烤过,也试了两边的风。现在该放了。”

他和阿灰一起弯下腿,把砖缓缓落到交叉绳托住的石板上。砖先碰到左边,又碰到右边,最后稳稳坐进三根白羽标出的中心。

涯涯没有马上松手。

他数了一、二、三,又数到十。砖下的绳一松一紧,像在呼吸;砖心里的风道发出低低的“呜”声,却没有裂。

他这才把手拿开。

第一块砖放下了。

没有大灯突然亮起,也没有黑雾一下散开。它只是一块有裂纹、有空洞、用碎石和旧红线补过的灰砖,稳稳站在两个世界之间。

小光滚到砖边,用身体轻碰一下。“不晃。”

影子方块把一小段黑线搭上砖角。月亮钟里那句“我怕走错路”沿线传来,砖心的风道轻轻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黑暗里回答。

方帽老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。“我还不相信整座塔。”

“我也没有要你现在相信。”涯涯说。

“但我可以帮你检查第二块砖。”

山羊去搬石片,小铃重新整理红线,村长爷爷把第一块砖的落点刻在薄石板上。伙伴们没有全都同意,可大家开始靠近了。

涯涯刚要挑第二块砖,远处的黑红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

不是夜晚。

巨型黑雾从月亮钟背后升起,像一堵越来越高的墙。它卷走白羽,压低熔光,把地面月背门和下界冷石路同时藏住。灰翼信鸽被迎面吹来的风推回石台,翅膀几乎张不开。

“风暴提前了!”它大喊。

不完美月亮钟发出连续十二声重响。半开的白门向外鼓起,影子方块的黑线一下绷直。大家脚边的新塔,却还只有第一块砖。

第一阵黑风扑来时,那块砖向下沉了一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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