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 章

风暴来了

第一块砖向下沉了一指。

砖下的薄石板立刻歪了,左边的旧绳“啪”地弹直。那根绳在石环上磨出一串灰白小毛,眼看就要断。

“都退到白线后面!”涯涯趴下去,一把抓住绳结。

第二阵黑风撞来。他的衣角被吹得贴在背上,鼻子里全是湿冷的灰味。砖心的斜风道发出尖尖的哨声,四块互相卡住的碎月牙石一起抖动。

阿灰用四只爪子顶住地面,咬住涯涯腰后的粗绳。小铃又咬住阿灰的绳结。三个伙伴连成一串,才没有被风推向裂缝。

“不是砖裂了!”小光滚到白线边,贴着地面听,“是右边石环松了。绳子把砖脚往下拉!”

它仍然没有一点蓝光,只能靠声音检查。涯涯伸手摸过砖角,果然没有摸到新的裂口。他顺着旧绳摸到右边,石环已经被拔出半截,下面的地面像湿饼一样软。

“把绳解开吗?”村长爷爷一手拉住半开白门的红线,一手护着脸问。

“现在解,砖会被左边的热风掀走。”涯涯说,“先给石环换地方!”

方帽老人和山羊抬来一块宽石,可宽石刚放下,黑风就从下面钻过,把它推得直打转。山羊的前蹄被石边碰了一下,疼得缩了回去。

“连地面也在动!”它喊,“这里根本不能建塔!”

又一声钟响砸下来。半开的白门向外鼓得更大,裂成两半的圆石在门边“咯吱”作响。影子方块的一根黑线被门缝夹住,线上的裂伤像一道白口,越拉越长。

涯涯没有去找更大的石头。他想起第一块砖下方是两股相反的风,正中间才最弱。现在风暴把风界推走了,三根白羽早已不见,原来的砖脚当然会下沉。

“小雪,别飞远!”他指着近处的地面,“只找眼前风最小的地方!”

小雪贴着地面飞。黑气压得它睁不开眼,它刚飞出两步就被卷回阿灰背上。它甩甩白羽,改用一边翅膀遮住眼睛,另一边翅膀伸向风里。翅尖先被推向右,又突然被推向左。

它没有再往前。小雪落下来,用喙拔下一根白羽,插在涯涯脚边。白羽只打着小圈,没有倒向任何一边。

“风界移到这里了。”涯涯说。

大家没法搬走已经承重的第一块砖,只能让砖脚跟着风界移动。他请阿灰和小铃继续拉住旧绳,自己把备用细绳穿过砖壳的小洞。灰翼信鸽贴地送绳,送种虫用暖种壳护住绳子会磨到的砖边。村长爷爷则把一只新的石环压进白羽旁的硬缝。

第一次压下去,石环只进了一半。黑风一吹,它又跳了出来,撞翻浅石盘。最后一点蓝光湿泥全泼进裂缝,很快变成白烟。

“冷泥没有了。”方帽老人盯着空盘子,“隔热瓶也只能撑一小会儿。就算稳住这块,第二块怎么办?”

“先别想第二块。”涯涯把石环捡回来,“先保住第一块和大家。”

他把原来垫砖的薄月亮石插进硬缝,做成一个小楔子,再让村长爷爷把石环套在楔子后面。新细绳穿过石环,拉住砖的右下角。

“阿灰,慢慢放旧绳。”

阿灰松开半口。旧绳一软,新绳马上绷紧。砖又沉了半指,涯涯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掉。可薄石板没有继续歪,砖心的哨声也低了下来。

“再放一点。”

旧石环从软地里整个拔出,新石环却卡在楔子后面。第一块砖停住了。

大家还来不及喘气,黑雾便从四面压来。

红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冷石路消失了。灰翼信鸽想把路绳送给后面的动物,刚飞起就撞在一团黑气上,翻着翅膀落回地面。小雪插下的白羽离开三步就看不见。月亮钟里挤出许多重叠的声音:

“我怕回不了家。”

“我怕塔会倒。”

“我怕又做错。”

声音沿影子方块的黑线冲来,挤得那根线一下粗、一下细。小光滚到线边,用身体压住它,可它太轻了,连自己也被拖向白门。

“小光!”涯涯扑过去,把它抱进怀里。

白门猛地向外弹开半尺。村长爷爷手中的红线勒进掌心,他跪在地上,仍没有松手。“门要撑不住了!”

影子方块伸出第二根黑线绕上门角。它全身的裂口又张开一点,黑雾从里面一缕缕漏出。

“别全拉!”涯涯大喊,“你需要换手!”

“现在没有手能换。”影子方块的声音像两块粗石互相擦过。

“有!”

涯涯把小光交给小铃,跑到白门旁。他没有碰那根受伤的黑线,而是让山羊把刚才打转的宽石搬来,竖在门前。村长爷爷把红线绕过宽石底部,阿灰和小铃从后面压住。送种虫把暖种壳塞进石脚,防止它滑动。

宽石刚立好,第三阵黑风便撞上来。

“轰!”

宽石向后一倒。阿灰被推得滑出两步,小铃的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长印。红线松开一段,白门又弹开,门边的一颗暖种被挤碎,亮光一下灭了。

大家第一次加的支撑失败了。

“压不住!”山羊缩到月牙砖后,“风越来越大,我们只有一块砖。把试灯台丢下,先逃回地面吧!”

“地面的路已经没了。”灰翼信鸽说。

“那就躲进旧塔!”

“旧塔的钟簧断过,四块月牙砖还是暗的。”村长爷爷低声说,“它也不安全。”

方帽老人抱住空隔热瓶,帽子被吹歪了。“我早说过,一块补砖挡不住风暴。”

没有谁回答。

涯涯听见伙伴们急促的喘气,也听见砖心里越来越尖的哨声。他看着那块下沉的砖,心里冒出一个又冷又小的念头:也许大家说得对。也许他的办法太慢了。也许第一块砖根本不是开始,只是让所有人来不及逃走的石头。

他也想钻进旧塔,堵住耳朵,等别人来决定。

这时,小光在小铃怀里轻轻碰了碰地面。

“涯涯,”它说,“砖还没裂。”

涯涯抬起头。

第一块砖确实陷得更低了,外壳却还完整。斜风道一直在叫,因为它没有把风死死挡住。两边的绳也仍在一松一紧,把力量分给不同的石环。

“它不是用来挡住整场风的。”涯涯慢慢说,“它是在告诉我们,风从哪里走。”

他把手贴到砖心的出风口。尖哨最响时,白门也向外鼓;哨声变低时,门上的红线会松一点。风先穿过裂缝,再撞上白门。大家一直在门前加重物,当然会被一起推倒。

“别压门了,给风留出口!”涯涯喊。

他选择不丢下第一块砖,也不再硬顶白门。他让村长爷爷把红线从宽石上解下,只保留半开门两边的固定结。阿灰和小铃把宽石转过来,斜斜立在门侧,像无色村庄的低挡风棚。山羊在另一侧摆上第二块短石,两块石头中间留出一条弯缝。

黑风冲到门前,不再正面撞门,而是沿斜石转弯。它从弯缝钻出时,吹进第一块砖的风道,再向下界散开。风仍然很大,却不再把全部力量压在一个地方。

白门缩回一点。

村长爷爷终于能换一只手。影子方块也收回第二根黑线,身体不再继续向门边滑。

“有用!”小铃喊。

可风暴没有停。远处一声裂响,系着冷石路的细绳断了。两只小兔看不见脚下,挤在一起不敢动。灰翼信鸽想去接它们,黑气却让它分不清高低。

“我们还是出不去。”山羊说。

涯涯望向半块灯罩。它躺在月牙砖旁,裂纹里没有光。隔热瓶只剩最后一只,短烛也被风吹灭了。新塔没有第二块砖,更没有灯。

“那就先不建高。”他说,“把本来要往上放的东西,先铺成一条低路。”

伙伴们把准备给试灯台的三块旧砖搬来。方帽老人逐块敲过:一块实心,两块也有小空洞。涯涯没有时间把它们修成塔砖,只让大家把最实的一块放在第一块砖后,把两块空砖侧着放,让洞口顺着风。三块砖贴地排开,像一条矮矮的台阶。

灰翼信鸽把断掉的路绳系到砖洞上。小雪不再找远路,它每走两步就插下一根白羽;送种虫立刻用暖种壳压住羽根。小铃摇一下银铃,阿灰便把听到回声的位置告诉两只小兔。

“沿着绳,踩白羽旁边!”涯涯喊。

小兔一步一步挪过来。第一只走到空砖边时,砖被热风顶得一翘,它吓得缩回脚,后面的小兔也撞了上去。

涯涯趴到砖边,用身体压住翘起的一头。“别跳。先把前爪放在我手边。”

小兔发着抖踩下来。阿灰咬住它背后的绳圈,把它拉过风口。第二只跟着走过。空砖没有成为塔身,却成了黑雾里三步长的矮路。

越来越多伙伴沿路退到月牙砖内侧。没有人欢呼,因为每走一步都很难。山羊丢了一只装石片的袋子,灰翼信鸽的一封空信袋被风卷走,半块灯罩的新裂纹又长了一寸。可大家没有再乱跑。

最后,只剩涯涯、阿灰、小铃、村长爷爷、小光和影子方块守在白门边。

连续的钟声忽然停了。

安静只维持了一次呼吸。

接着,月亮钟里面传来一声比先前更重的闷响。半开的白门向外鼓成弯弯的弧形,门后黑雾堆成一张没有眼睛的大脸。三根固定红线同时冒出细小白毛。

“下一次冲击,它们会一起断。”村长爷爷说。

影子方块看了看已经撤到安全处的伙伴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越来越宽的裂口。它悄悄把一根细黑线伸进第一块砖的风道。那根线没有系在任何伙伴手里,而是绕向白门后最浓的黑雾。

小光先发现了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

影子方块没有回答。

第一块砖忽然不再发出哨声。所有吹过来的黑风,都顺着那根黑线朝影子方块身上流去。

它的裂口亮起一道冷白光。

“停下!”涯涯向它跑去。

影子方块却把第二根、第三根黑线也伸进了风暴。

“只要我把黑雾全吸回来,”它低声说,“风暴就会停。新塔也不用再建了。”

说完,它松开了拉住白门的最后一根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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