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方块松开白门,把三根黑线全伸进了风暴。
黑雾立刻沿着线向它涌去。第一根线吸进冷风,第二根线吸进月亮钟里挤出的哭声,第三根线把门后那张没有眼睛的大脸拉得越来越长。
白门失去牵拉,“砰”地向外弹开。
村长爷爷被红线带倒,肩膀撞在斜石上。他咬着牙爬起来,重新抱住门边的绳结。阿灰和小铃一左一右压住斜石,可三根固定红线还是一起冒出了白毛。
“影子方块,停下!”涯涯冲过去。
“别靠近。”影子方块把一根短线拦在他脚前,“黑雾回到我这里,其他人就安全了。”
它身上的裂口正一道道亮起来。那些光不是小光温暖的蓝光,而是冷得像冰的白光。黑雾每钻进去一团,裂口就宽一点。它缺掉的一角开始掉下细小黑屑,落地后马上被风卷走。
“你会裂开的。”涯涯说。
“我本来就该装这些。”
“以前大家把所有害怕都丢给你,那就是错的。”
“可我也把它们变成风暴。”影子方块的声音发抖,“我抓走小光,拿走村庄的颜色,还差点让所有路都消失。让我把它们收回来。”
小光从小铃怀里滚下,停在那根拦路的短线前。“收回来,然后呢?”
影子方块没有回答。
“你裂碎以后,谁把颜色还给村民?谁听我说我为什么还没原谅你?”小光问,“你消失不是补好。”
“至少风会停。”
黑雾越流越快。第一块砖的风道完全安静了,三步长的矮路却开始松动。没有风从砖洞里穿过,下面的热气就积在一起。最靠近熔光河的空砖慢慢变红,压住白羽的暖种壳发出焦糊味。
方帽老人摸了一下地面,立刻缩回手。“热风被堵住了!这样吸下去,冷石路会从下面裂!”
话音刚落,矮路末端便“咔”地断下一角。两只刚撤过去的小兔吓得又向里挤。山羊想把空砖搬开,砖面太热,蹄子刚碰上就赶紧退开。
影子方块的办法第一次露出了坏处:风暴上方看起来变薄,脚下却更危险了。
“听见了吗?”涯涯指着发红的砖,“你把所有风拉到一个地方,别处就没有出口。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影子方块把黑线收得更紧,“我能吸完。”
月亮钟里忽然传出一百种声音。有的说怕黑,有的说怕雷,有的说怕被朋友丢下。它们挤进一根受伤黑线,像许多石子冲过细管。
那根黑线从旧伤处裂开了。
“啪!”
半截黑线甩在地上。里面的黑雾没有消失,反而从断口喷出来,卷成一个飞快转动的小旋涡。旋涡撞上月牙砖,掀走灰翼信鸽系好的路绳,又把小雪刚插下的两根白羽卷上高处。
小雪本能地追着白羽飞起。它刚升到涯涯头顶,重黑气便把它整个吞没。
“小雪,回来!”阿灰大喊。
没有回应。
小铃摇响银铃。清脆的声音钻进黑雾,左边传回一声,右边却没有。阿灰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路绳放长,朝有回声的方向爬去。
涯涯想去帮忙,影子方块却把第二根黑线也往回拉。更多黑雾挤向它,地面的旋涡一下长到半人高。
他停住了。
一边是黑气里的小雪,一边是快要裂开的影子方块。涯涯只有一双手。他很想扑过去扯断所有黑线,可那样只会再放出三个旋涡。
“小铃跟阿灰找小雪!”他作出选择,“灰翼信鸽重新系近路。村长爷爷和方帽老人守住白门。小光,你帮我听哪根线最先要断!”
伙伴们立刻分开。
涯涯抓起地上那截已经断掉的黑线。线很冷,还在轻轻抖。他没有把它塞回影子方块身上,而是沿着第一块砖的斜风道,把断口放进空砖洞里。
“你想把黑雾放出来?”影子方块问。
“只放一点,让它有地方走。”
小光贴在第二根黑线旁。“左边这根在响,像裂砖。”
涯涯请送种虫把三颗暖种壳摆在断线出口外,又让山羊用短石围成弯弯的小槽。黑雾从断线流进砖洞,不再直冲伙伴,而是绕过石槽。暖种没有把黑雾烧掉,只把其中一小块照亮。
亮起的黑雾里浮出一句话:
“我怕大家知道我做错了。”
那是村长爷爷的声音。
村长爷爷拉着白门红线,脸一下红了。“这是我的害怕。”
他说完,那团黑雾没有消失,却缩成一颗指甲大的黑点,落在暖种旁边。它不再乱撞,只轻轻发抖。
“黑雾不是只有风。”涯涯说,“里面还有没说出来的话。你全吸进去,就等于又把所有话都关进你一个身体里。”
影子方块看着那颗黑点。
黑气里传来一声铃响。阿灰顺着回声爬回来,嘴里咬着路绳。小雪抓住绳结,贴着地面飞在它后面。它少了两根白羽,眼睛被灰吹得直流泪,却没有受伤。
小雪落到最近的暖种旁,不再去追远处的羽毛。它用翅膀指指那颗发抖的黑点,又指向大家,像是在问:为什么它变小了?
“因为那句话被认出来了。”小光说。
影子方块身上的第二道裂口又掉下一片黑屑。它却仍不肯松线。“一颗变小了,还有整场风暴。让每个人说,要说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涯涯承认,“也许很久。新塔也要一块一块建。可慢不等于让你消失。”
“如果来不及呢?”
“那我们一起承担来不及的后果,也一起找下一步。不是把你推上去替大家碎掉。”
影子方块沉默了。它看向小光。
“我留下,你也不会马上原谅我。”它说。
“不会。”小光答得很快,“我要你把无色村庄失去的颜色一件件送回去,还要听村民说他们有多害怕。你得活着做。”
影子方块又看向村长爷爷。
村长爷爷没有说“我命令你停下”。他把手里那根红线绕上自己的肩背,弯腰顶住白门。“我年轻时让你一个人留在门外。现在我不能再叫你一个人堵住门。你愿意的话,把一根线交给我;你不愿意,我也会守住这里。”
一阵更大的黑风压下来。第二根黑线裂开一条白缝,影子方块痛得缩成一团。它只要再用力,门后的大脸就会被全部扯进身体;它只要松手,积住的黑雾也可能冲回伙伴中间。
“我怕松手。”它终于说。
暖种旁又有一小团黑雾亮起。那句话变成第二颗发抖的黑点,落在第一颗旁边。
涯涯没有告诉它“别怕”。他把自己的粗绳穿过空砖,绳头递到影子方块面前。
“不是全松。先松一根,交给我们。”
影子方块看了粗绳很久。随后,它把最细、伤得最重的那根黑线绕上粗绳,打了一个歪歪的结。
“阿灰,接住!”
阿灰咬住粗绳,小铃从后面顶住它。灰翼信鸽把绳子绕过月牙砖。方帽老人和山羊压住转风斜石。村长爷爷仍守着白门。大家一起承担那根黑线传来的拉力。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涯涯数。
影子方块慢慢松开第一根线。
黑风猛地冲进砖道。第一块砖向下又沉了半指,四块碎月牙石互相撞出“咚”的一声,却没有散开。斜石把风转向低处,发红的空砖重新有热气穿过,颜色一点点退回灰色。
伙伴们被拉得向前滑。小铃的后爪越过白线,阿灰立刻把身体压低。山羊顶住它的侧面,灰翼信鸽又把路绳缠了一圈。
“撑不住!”小铃喊。
“不是死死撑住,让线慢慢走!”涯涯说。
大家没有把粗绳拉到一动不动,而是像放风筝一样,一点点放,一点点停。每放一掌长,黑风就在斜石间转一个弯。第一块砖继续发出哨声,告诉大家风是不是太急。
十次呼吸后,最伤的黑线不再发白。影子方块也没有碎。
“再来一根吗?”涯涯问。
影子方块看着伙伴们。阿灰怕雷,腿还在抖;小雪在重黑气里迷过路,只敢守着近处白羽;小光一点也不亮;村长爷爷肩上的红线已经勒出红印。没有谁变得无所不能。
可没有谁离开。
影子方块把第二根黑线交给了小铃和山羊。
第三根,它交给了村长爷爷和灰翼信鸽。
它自己仍握住每根线的末端,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别人。伙伴们也没有替它说伤害已经算了。大家只是把本来压在一个伙伴身上的重量,一段一段分开。
风暴没有立刻停止,天空仍旧很黑。可门后的大脸散开了,不完美月亮钟也不再连续重响。半开的白门回到原来的位置,三根冒白毛的红线暂时没有断。
影子方块落到第一块砖旁。它比刚才小了一圈,三根长线都留下裂痕,身体中央的裂口也没有合上。
“我刚才真的想消失。”它低声说,“我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听见大家怪我,也不用担心补不好。”
小光靠近一点,却没有贴上它。“这句话也要留下。”
涯涯把第三颗暖种放到它面前。黑雾里又亮起一句话,缩成第三颗小黑点。三颗黑点没有飞走,而是绕着暖种慢慢转,像三颗还不会发光的小星星。
月亮钟深处传来更多声音。它们不再混成一声巨响,而是一句接一句:
“我怕朋友不等我。”
“我怕回家的路太黑。”
“我怕说出来会被笑。”
每句话外面都裹着一团黑雾。它们塞满钟心,正向半开的白门挤来。三颗小黑点忽然一起跳了一下,砖旁那支早已熄灭的短烛也冒出一点柔和黑光。
涯涯望着伙伴们。“风暴不是在等一个伙伴把它吃掉。”
“那它在等什么?”阿灰问。
涯涯还没回答,月亮钟里便传出一个很小、很熟悉的声音。
“我怕黑,”那个声音说,“也怕大家发现,守护队的涯涯其实常常想逃。”
所有伙伴都看向涯涯。
那正是他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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