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伙伴都看向涯涯。
月亮钟里那个很小的声音还在重复:“我怕黑,也怕大家发现,守护队的涯涯其实常常想逃。”
涯涯的脸一下热了。他想说“那不是我”,可那明明就是他的声音。他也想低头去检查第一块砖,假装没有听清,可阿灰、小光、小雪,还有村长爷爷,都安静地等着。
黑雾从半开的白门里挤出来,缠住涯涯的脚。雾中慢慢鼓起一扇木门,门后露出镜子湖边那间暖和的小木屋。热面包的香味飘出来,床上的软被子也在轻轻招手。
“我……”涯涯咽了一下口水,“我确实常常想逃。”
木屋的门开得更大了。
“在黑暗森林里想逃,在下界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想逃。刚才风暴来时,我还想躲到第一块砖后面,让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办。”涯涯把发抖的手摊开,“我怕你们知道以后,就不让我当守护队员了。”
他说完,没有伙伴笑。
缠在他脚边的黑雾却像被松开了绳结。木屋先缩成箱子,又缩成巴掌大的黑团,最后变成一颗黑色小星星。小星星没有尖刺,只有五个圆圆的角。它绕着涯涯飞了一圈,落在熄灭的短烛旁。
短烛亮起一小圈柔和黑光,只照到大家的脚边。
“原来说出来不会让它消失,”小光轻声说,“会让我们看见它是什么。”
涯涯蹲下,把四块边角不同的薄石摆成一个小灯碗。“夜行灯还没有灯壁。星星一多,会被风吹走。先别急着说,得给它们做个能待的地方。”
方帽老人找来两块剩下的冷石片,小铃解下半段红线,村长爷爷从裂开的旧圆石上掰下月牙形薄片。涯涯把它们围在短烛外,只留一道窄口。半块旧灯罩太大,不能直接扣上去,只能斜靠在第一块砖旁挡风。
第一次黑风吹来,三颗先前绕着暖种的小黑点全滚出了灯碗。
“堵住口!”山羊急忙顶来一块石头。
“不能全堵。”涯涯伸手拦住,“害怕要能进来,光也要能出去。”
他观察短烛火苗。火苗向右倒,砖心却从左边发出细细哨声。两股风正好相反。涯涯在灯碗两边各留一条指头宽的缝,再把月牙薄片放成斜面。风从一边进,绕过短烛,从另一边出去。三颗小黑点转了两圈,终于稳稳落在碗底。
“现在可以接下一句了。”涯涯说。
月亮钟里传来:“我怕打雷时,又只顾自己逃走。”
阿灰的耳朵贴到脑后。远处熔光河炸开一个热泡,声音像一声闷雷。它立刻后退半步,羽毛结下的褪色红线轻轻发抖。
小铃看着它,没有替它说。
阿灰走到灯碗前。“我怕的不是只有雷。”它说,“我怕我又把小铃丢下。我也怕不管做多少事,小铃还是不原谅我。”
“我现在确实还没有原谅你。”小铃说。
阿灰垂下尾巴。
“但你可以怕,也可以继续留下。”小铃把红线另一头递给它,“这两件事可以一起。”
雾中出现一条泥泞旧路。小阿灰在前面跑,小铃的红围绳挂在后面。阿灰没有闭眼,它一直看到那幅画缩小,变成第二颗圆角黑星。黑星落进灯碗时,短烛的黑光亮到阿灰的前爪。
接着,钟里响起急急的声音:“我怕我永远也亮不起来。”
小光轻轻一颤。它身上的黑点仍连成一大片,一点蓝光也没有。
“我以为只要回到灯塔,我就会变亮。”小光说,“可是我撞过三色钥匙,也被黑点伤了这么久。我怕新塔建好以后,大家都能照路,只有我不能。”
影子方块向前挪了一点,又停下。“你的黑点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。”
“是。”小光说,“我说出害怕,不等于原谅你。你还是要补偿。”
“我会听。”
“那就先听完,不要替我保证一定会好。”
影子方块收回了想伸过去的黑线。它只把一块挡风冷石推到小光旁边。小光靠着冷石,说完了最后一句:“就算我现在不亮,我也想当灯光检查员。”
一团带着蓝色细点的黑雾缩成星星,落进灯碗。黑光照过小光的身体,却没有把它变亮。小光仍旧是原来的样子,可它没有再躲到伙伴后面。
月亮钟一声接一声,把害怕送出来。
小雪听见的是:“我怕大家发现我也会迷路。”
它飞到最近的三根白羽之间,用翅膀先指远处,又遮住自己的眼睛,最后指向脚边。涯涯看懂了:“你怕看错远处记号,害大家走错?”
小雪点点头。它叼起一根白羽,插在灯碗旁,又把另一根递给灰翼信鸽。那意思是:以后远看之后,还要让伙伴近查。
黑雾变成一颗带白点的小星星。
村长爷爷听见的是:“我怕来不及补好年轻时的错。”
他握住肩上勒出红印的绳子。“我以前怕别人知道,就把门砌起来。刚才我又差点关门。现在我怕这一夜过去,路还没亮,我就没有机会补好了。”
“那您今晚先守哪一段?”涯涯问。
村长爷爷看向半开的白门。“我守门,也记下每一个来换手的人。明天还没补完,就明天接着补。”
他的黑雾星星落进灯碗,光圈越过了三步矮路。
越来越多伙伴轮流走来。方帽老人说,他怕新办法又像旧高墙一样失败;灰翼信鸽说,它怕倒风吹走重要的信;山羊说,它怕自己力气大,却在热砖前什么也搬不了。谁说话时,别人就听,不抢着说“别怕”,也不笑它们的声音发抖。
可说到一半,小灯碗忽然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黑色小星星已经装了半碗。它们一起转动,压得临时拼起的冷石向外鼓。最上面两颗被风卷起,直向熔光河飘去。
小雪飞起半尺便停住。重黑气仍在,它看不清远处。灰翼信鸽把细绳抛给它,小铃摇响银铃判断星星位置。小雪沿着绳飞到第一声回响处,用翅膀把一颗星扇回;阿灰踩住红线,涯涯趴在矮路边,用月牙薄片接住另一颗。
“灯碗太小了!”小铃喊。
“那就不能只做一只。”涯涯说。
他没有去搬唯一的第一块正式补砖,而是把三块撤离旧砖的空洞都清出来。每个砖洞里放一颗暖种,外面绑一圈红线,再用白羽标明入口。伙伴们把黑星分到四处,像把沉重的背包分给四个人。
夜行灯不再是一只完整漂亮的灯。它由第一块砖旁的灯碗、三块旧砖里的小灯洞和中间的细绳连成。哪边黑星多,哪边的绳结就会发热,提醒大家换位置。
影子方块一直在最后面听。轮到它时,月亮钟放出的声音很轻:“我怕留下来,也怕没有人愿意让我留下。”
它身体中央的裂口没有合上,三根黑线也都带着伤。它说:“我留下不是因为大家已经原谅我。我留下,是要一件件补偿。可我怕每次看见你们的害怕,都会想起我做过的事,又想逃进风暴里。”
小光没有靠近它,只把检查灯碗的小木片放到地上。“那你想逃的时候,先说出来。然后把今天该还的东西还完。”
影子方块点了点身体。
它的黑雾没有变成一颗星,而是变成三颗很小的星,分别落到三根受伤黑线旁。黑线仍有裂痕,却不再绷得笔直。
最后一团巨型黑雾从月亮钟里挤出。它没有脸,也没有手,只装着很多还没人认领的细小声音。伙伴们围成半圈,一个接一个听。有些声音今天找不到主人,涯涯就把它们留在月亮钟旁,不替别人乱猜。
被认出的黑雾一团团变成黑色小星星,落入临时夜行灯。风暴从遮住整片天空,缩到只围着塔基打转。地面远处重新露出一条弯路,下界的冷石路也从灰里显出三步。
可夜行灯突然一起亮得发白。
灯碗、砖洞和细绳里的黑星全朝半块旧灯罩飞去。灯罩的裂纹像一道张开的嘴,把柔和黑光吸到背面。与此同时,熔光河的一束红金亮光从另一边撞来。
两股光在裂纹里碰在一起,灯罩发出长长的“嗡”声。它开始自己转动,越转越快,石钩也被拉得向外弯。
“快按住灯罩!”阿灰喊。
涯涯却看见灯罩正把一束光送向地面远路,另一束光送向下界脚边。那正是新灯塔需要的方向。
“先别按死!”他抓住发热的转向绳,“它不是要掉下来——它在找新塔的位置!”
转动的灯罩猛地抬起,指向黑雾上方一处空空的塔基。
那里只有一块正式补砖。
而新灯塔,要在天亮前亮起来。
✦ ✦ ✦